意识是在一片混沌的疼痛中艰难浮起的。
像溺水者挣扎着冲破厚重的水面,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尖锐的刺痛。林晚试图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视野里只有模糊晃动的光晕,和耳边持续不断的、规律的“嘀…嘀…”声。
消毒水的味道顽固地钻入鼻腔,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医院特有的冰冷气息。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寒意。U盘…那个染着李建国血迹、被她强行吞下的U盘…
她努力聚焦涣散的目光,视野渐渐清晰。纯白的天花板,冰冷的金属吊架,身上连接着各种线和管子。她身处一间独立的监护病房,厚重的玻璃墙外,隐约可见医护人员匆匆走过的身影。
稍微动了动手指,一阵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让她瞬间倒抽一口冷气。
“醒了?”一个低沉冷静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林晚艰难地转动脖颈,视线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眸。江寒舟站在床边,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与这充满病气的环境格格不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审视。
在他身侧,还站着一个穿着警服、肩章显示级别不低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眉头紧锁,正低声与江寒舟交谈着什么。林晚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现场勘查…刹车油管被锐器割裂…人为…追查那辆无牌越野…”
刑警?她心头一紧。
江寒舟微微侧头,对那刑警队长说了句什么,对方点点头,又看了林晚一眼,眼神复杂,随即转身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她和江寒舟。
“感觉怎么样?”江寒舟走近一步,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关切,更像是一种确认。
林晚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江寒舟似乎了然,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插上吸管,递到她唇边。温水流过喉咙,带来一丝舒缓。
“我…活了多久?”她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三十七个小时。”江寒舟放下水杯,言简意赅,“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左侧三根肋骨骨裂,轻微脑震荡。运气很好,车在翻滚时被崖壁的树丛缓冲了几次,最后卡在半山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被纱布包裹的额头和手臂上,语气听不出褒贬:“医生说,你的求生意志很强。”
林晚没理会他话里的深意,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上。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直视着江寒舟:“东西…还在吗?”
江寒舟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她的脸。他没有立刻回答,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无形中加剧了紧绷的气氛。
几秒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CT显示,你腹腔内有一个不属于你身体组织的、形态规则的异物。位置…目前在胆囊附近。”
U盘还在!林晚心头猛地一松,随即又被更大的焦虑攥住。在身体里…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一名护士端着护理盘走了进来。她动作熟练地检查了林晚的输液和监护数据,然后像是才想起什么,从护理盘下面拿起一束包装精美的白色百合。
“林小姐,刚才有位花店配送员送来这个,说是给您的。”护士将花束放在床头柜上,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祝您早日康复。”
纯白的百合,在惨白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扎眼,浓郁的花香甚至暂时压过了消毒水的味道。
林晚和江寒舟的目光同时落在那束花上。
江寒舟眼神一沉,上前一步,修长的手指迅速在花束中翻检。没有卡片,没有落款。就在林晚以为他找不到什么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住了。他从茂密的花叶间,抽出了一张对折的、材质特殊的硬质卡片。
卡片是纯黑色的,上面只有一行打印上去的、毫无个性的宋体字:
【U盘在你胆囊里,要命还是真相?】
而在那句话的末尾,没有签名,只有一个用烫银工艺精细勾勒出的图案——
那是一个抽象的、兼具星辰与权杖形态的徽章。
星耀集团的标志。
冰冷的寒意瞬间沿着林晚的脊椎爬升,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他们知道!他们不仅知道她没死,更精确地知道U盘在她体内的具体位置!这束花,这张卡片,不是问候,是警告,是赤裸裸的威胁和嘲弄。
江寒舟捏着卡片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抬眼看向林晚,眼神里之前那丝极淡的审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冷的、近乎凝重的锐光。
“他们等不及了。”他声音低沉,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或者说,你找到的东西,让他们感到害怕了。”
林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却牵动了肋骨的伤,痛得她脸色发白。她看着江寒舟,声音因虚弱而轻微发颤,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他们越怕,说明…那东西越重要。”
江寒舟与她对视着,病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监护仪的“嘀嗒”声变得异常清晰,敲打在两人的心头。
“警方已经介入,你的安全暂时由他们负责。”江寒舟终于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语速略快,“关于你体内的异物,院方和警方会共同评估,制定最安全的取出方案。在这之前…”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束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百合花,意味深长地说:“你需要的是‘绝对’的休息。”
他刻意加重了“绝对”两个字。
林晚听懂了他的暗示。在警方和医院内部,未必安全。星耀的手,可能比她想象的伸得更长。
“我明白。”她哑声回应。
江寒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病房。厚重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林晚一个人,还有那束刺眼的百合和卡片上的徽章,无声地散发着威胁。
要命,还是真相?
这个问题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她的脑海。
她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李建国塞给她纸条时那双惊惶却隐含期盼的眼睛,是东礁村渔民们提起污染时绝望的表情,是周慕白在天台上与她并肩狂奔时急促的呼吸…
还有,陆婉茹那带着轻蔑笑意的声音:“真相的价格,比你想象的便宜。”
不。林晚在心里无声地回答。
她缓缓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轻轻按在自己疼痛的腹部,隔着薄薄的病号服,似乎能感受到那个硬物的存在。
她的答案,从一开始就很明确。
只是,这条用性命做赌注的路,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凶险。而棋盘对面的对手,也远比她想象的,更加肆无忌惮,更加…触手可及。
监护仪的“嘀嗒”声持续着,像为她敲响的战鼓,也像为她鸣响的警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