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病房里那束白色百合的香气,仿佛已渗入林晚的每一寸肌肤,与消毒水的气息交织,凝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警告。卡片上那个烫银星耀徽章,如烙印般深深刻在她脑海,与腹部隐隐作痛的异物感遥相呼应。
要命,还是真相?
她没有答案——或者说,她的答案从不曾改变,只是通向它的道路,布满了肉眼无法察觉的荆棘。
江寒舟离开不久,那位国字脸的刑警队长再度返回,身后跟着两名警服笔挺的年轻干警,一左一右守在病房门口。队长姓赵,神情严肃地告知林晚:鉴于当前状况及收到的威胁,警方将实行二十四小时保护;至于体内异物的取出方案,医院专家组正在紧急商议。
“林记者,你放心,我们会确保你的安全,并依法合规完成取物。”赵队长语气公事公办,但眼神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忽视的凝重。他显然也读出了卡片上的信息。
林晚虚弱地点了点头,未再多言。所谓“保证安全”,在这等精准威胁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她甚至不确定,门外值守的警察,或是即将参与手术的医护中,是否潜藏着星耀的眼睛。
接下来的半天,她在药物作用下昏沉交替,时睡时醒。每一次清醒,腹部隐痛便随之袭来,伴着那束百合残留的冰冷气息,让她无法真正安宁。
傍晚时分,江寒舟再次出现,同行者还有几位医院领导和专家模样的医生。他们隔着玻璃墙低声交谈片刻后,江寒舟与赵队长一同走进病房。
“林晚,”江寒舟直入主题,语气一如既往冷静,“专家组评估认为,异物滞留时间越长,感染、穿孔或移位风险越高。考虑到外部因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床头柜上已被护士收走却余威犹存的花束,“决定尽快安排手术。”
赵队长补充道:“手术定于明日上午九点。我们将全程监控,手术室及周边区域已完成清场与安检,主刀由我们信得过的李主任负责。”
林晚心脏微缩。终于来了吗?她望向江寒舟,试图从他沉静的面容中捕捉一丝暗示,但他藏得太深,什么也没有泄露。
“好。”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应道。
那一夜漫长而煎熬。林晚几乎彻夜未眠,听着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感受身体各处的疼痛,思绪纷乱。车祸瞬间的失控、吞下U盘时的决绝、李建国一家失踪的诡异、陆婉茹那张精致冷酷的脸……所有线索如同乱麻,唯有那枚小小的U盘,似乎是解开这一切的关键。
必须成功取出它。
翌日八点四十分,林晚被护士推往手术室。走廊寂静得可怕,只有轮椅滚动的细微声响和身后两名警察沉稳的脚步声。江寒舟与赵队长紧随其后,皆沉默不语,气氛压抑至极。
准备区弥漫着更浓烈的消毒气味。护士进行最后核对与操作。林晚被安置于手术床,冰凉触感令她微微颤抖。她看见身穿绿色手术服、佩戴口罩帽子的医护人员忙碌有序,一切看似标准流程。
赵队长与江寒舟被拦在门外。隔着缓缓关闭的门,林晚瞥见江寒舟投来的最后一眼,深邃难辨。
门“咔哒”合拢,彻底隔绝外界。
无影灯亮起,刺目的白光让她眯起双眼。麻醉师是个经验丰富的中年男医生,一边准备药剂,一边温和安抚:“放松些,林记者,睡一觉就好了。”
林晚点头配合,目光却不动声色扫视四周。主刀医生尚未现身。
就在麻醉师将针头靠近留置针接口之际,手术室门再次打开,一个略显匆忙的身影走了进来,边走边戴着手套。
“抱歉,李主任家中突发急事,临时改由我主刀。”来人声音洪亮,带着职业性的从容。他走到床前俯身查看林晚,口罩上方露出一双精明干练的眼睛。“我姓王,王副院长,肝胆外科专家,你放心。”
李主任换成了王副院长?林晚心头骤沉。赵队长不是说主刀是信得过的李主任吗?为何临时更换?
她下意识看向麻醉师,却发现对方对此并无意外,仅默默调整设备。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她。
王副院长熟练检查器械,与其他医护人员简单交流,语气自然轻松,仿佛这不过是一台寻常手术。但林晚注意到,他的视线多次不经意掠过她腹部位置。
“准备好了吗?开始麻醉。”王副院长转向麻醉师,点头示意。
麻醉师回应一声,再次拿起针管。
就在注射器即将推进的刹那,林晚眼角余光捕捉到王副院长侧身调整站位,背对众人,迅速点亮手中手机屏幕,压低嗓音快速说道:
“陆总放心,东西到手后并发症很正常……”
声音极低,语速飞快,几乎淹没在仪器背景音中。可林晚听清了!
“陆总”二字如淬冰之针,狠狠扎进耳膜!星耀的陆婉茹!“并发症很正常”——他们不仅要U盘,还要她的命!或者说,借一场看似正常的医疗事故,让她无声无息消失在这间手术室里!
巨大的恐惧与愤怒如岩浆喷涌,冲垮所有犹豫。不!她不能坐以待毙!
就在麻醉师推动注射器的瞬间,林晚用尽全身力气猛然挣扎,固定的手臂剧烈晃动,看似无意识痉挛,恰好撞开麻醉师的手。针头偏移,少量药液溅出。
“哎哟!”麻醉师轻呼。
“怎么了?”王副院长立刻转身,目光锐利。
“病人有些紧张,动了一下。”麻醉师解释,重新固定手臂。
“抓紧时间。”王副院长语气透出一丝不耐。
趁此短暂混乱,林晚屏息装作因疼痛而颤抖,另一只未完全固定的右手,在身体翻转掩护下,凭借记忆摸索到连接留置针的输注管。指甲用力掐住塑料管壁,感受到轻微阻力,随即猛地一抠、一扯!
极其细微的“啪”声响起,输注管与留置针连接处被她硬生生拉开一道缝隙。药液渗出,浸湿床单一角,大部分却被阻隔在外。
她不敢妄动,迅速收回手,恢复平躺姿势,胸膛因惊悸剧烈起伏,脸上浮现出痛苦迷茫的神色。
“好了,没事了,放松……”麻醉师未察觉异常,以为她是术前紧张,再次尝试连接。
“快点!”王副院长催促,目光牢牢锁定林晚,似审视猎物。
麻醉师这次顺利注入麻醉剂。冰凉液体流入血管。
林晚闭眼,肌肉绷紧,全力抵抗困意。她能感觉到意识正一点点模糊,身体逐渐沉重,仿佛坠入无边黑暗深渊。
不能睡!她死死咬住舌尖,尖锐痛感刺激神经,维持最后一丝清醒。耳朵捕捉周围动静,手指蜷缩于身下,感受那被撕裂的输注管缝隙传来的异样触感。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麻醉药效将持续增强,她不知还能坚持多久。王副院长那句“并发症很正常”,如魔咒般反复回响。
手术刀影在无影灯下晃动,器械碰撞发出冰冷脆响。
王副院长的声音似乎来自遥远之地:“开始手术。”
林晚感到腹部消毒区域传来冰凉触感。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吞噬意志。她拼命挣扎,依靠疼痛与不肯屈服的信念,将自己锚定在清醒与昏迷之间。
这是一场赌局,赌注是她的性命,和那可能揭开庞大黑幕的真相。
而她,绝不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