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句号,屏幕幽蓝的光映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已经是凌晨三点,深度周刊大楼里寂静无声,只有她所在的这间临时分配给她的狭小办公室里,还亮着灯。
江寒舟给她的选择,她没有犹豫太久。掀翻棋局。这四个字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快意,点燃了她骨子里不肯服输的倔强。辞职?那等于承认了陆婉茹泼来的脏水,等于将东礁村那些渔民渴望的眼神、船老大惊恐的脸庞、还有周慕白在天台上与她并肩狂奔的身影,统统弃之不顾。
她不能。
过去十几个小时,她将自己完全沉浸在东礁村的材料里。重新梳理渔民的口述,对比环保局那份干净得可疑的水质报告,反复观看从船老大家中那个隐藏摄像头角度拍下的、她自己闯入画面的短暂瞬间。每一个细节,都被她掰开揉碎,试图从中找到被忽视的蛛丝马迹。
周慕白那边也传来了消息,通过一个加密的临时通讯渠道。他发来了一些碎片化的信息:环保局内部关于东礁村项目的非公开会议纪要(部分被涂黑),以及星耀集团旗下某子公司近期的几笔异常资金流向,收款方模糊地指向临海县当地的几个“咨询服务公司”。信息有限,但足以印证污染背后绝非简单的企业违规,而是一张精心编织的利益网。
江寒舟看过她初步整理的思路后,只给了两个字:“不够。”
“舆论可以暂时不管,但证据链必须扎实。你现在所有的推断,都建立在渔民口述和周慕白提供的间接证据上。星耀完全可以推说是渔民讹诈,或者找个替罪羊。”他站在窗边,背影挺拔却透着冷硬,“你需要铁证。能直接钉死他们伪造数据、掩盖真相的铁证。”
铁证在哪里?林晚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船老大家里的摄像头说明他们早有防备,联名信不翼而飞,官方报告被篡改……所有的明路似乎都被堵死了。
蓦地,她想起了离开东礁村那天,船老大李建国在送她上车时,那双浑浊眼睛里闪过的复杂情绪,不仅仅是恐惧,还有一丝……欲言又止?他粗糙的手在和她道别时,似乎格外用力地握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塞了个什么东西进她随身帆布包的侧袋。当时她被陆婉茹的电话搅得心烦意乱,并未在意。
帆布包!
林晚猛地起身,从角落柜子里翻出那个半旧的帆布包。侧袋里除了几支笔和一本便签,似乎空无一物。她不死心,将手深深探进去,指尖在布料内衬上仔细摸索。终于,在内衬一个极其隐蔽的接缝处,她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小角。
她小心地用指甲抠开那几乎看不见的线头,从里面取出一张卷得很紧、用透明胶带粗糙封好的小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用烧过的木棍写的:
“村西头,老码头,破船‘福海号’,船板下。”
字迹潦草,透着一股仓促和隐秘。
福海号?林晚回忆起来,那是一条早已废弃的旧渔船,半搁浅在村西荒废的小码头边,船身锈迹斑斑,布满了海蛎壳,似乎很久没人靠近了。
李建国把线索藏在那里?为什么不当面给她?是怕被人看见,还是连他自己也不确定该不该信任她?那个隐藏的摄像头,让他成了惊弓之鸟。
没有丝毫犹豫,林晚立刻抓起车钥匙和必要的设备。必须立刻去!星耀集团既然能对她发动全网舆论绞杀,难道会放过可能留下证据的李建国?她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天色微明时,林晚的车再次驶入了东礁村。与上次来时不同,村子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才早晨六点多,本该有渔民准备出海,或是妇女在门口收拾渔网,但此刻,街道上空无一人,几户人家门窗紧闭,像是刻意躲避着什么。
她直接将车开到村西头的老码头。咸腥的海风裹挟着破败的气息扑面而来,“福海号”如同一个垂死的巨兽,歪斜地躺在浅滩和礁石之间。
她快步登上摇晃的甲板,木质船板发出腐朽的呻吟。按照纸条提示,她仔细搜寻着船板下的空间。在靠近船舱入口的一块看似固定的木板边缘,她发现了异样——有几道新鲜的划痕,与周围老旧的痕迹格格不入。
她用力撬动那块木板,木板松动了,下面露出一个狭窄的、被海水半浸的暗格。暗格里没有她预想中的文件袋或笔记本,只有一个用多层防水油布紧紧包裹的小东西。
是一个黑色的U盘。
就在她拿起U盘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混杂在海腥气中钻入鼻腔。她低头,借着晨曦的微光,看清了包裹U盘的油布边缘,沾染着几处已经变成暗褐色的斑点。
是血迹。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李建国……
她来不及细想,迅速将U盘塞进贴身口袋,转身就要离开。必须尽快回去,读取里面的内容。
然而,当她跳下船,快步走向自己停在不远处的汽车时,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她猛地回头,荒废的码头空地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海鸟在低空盘旋。
她加快脚步,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一种本能的不安让她没有立刻驶离,而是先检查了一下车辆。当她低头看向刹车踏板时,瞳孔骤然收缩——刹车踏板的连接杆附近,有少量新鲜的、不起眼的油渍渗出,与周围灰尘覆盖的部件形成鲜明对比。
这不是她车原来的样子!
有人动过她的刹车!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她试图轻踩刹车,踏板软绵绵的,几乎没有任何阻力,直接沉到了底!
完了。
几乎是同时,她眼角余光瞥见后视镜里,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越野车从村子方向疾驰而来,目的明确地冲向她的位置。
不能停留!
林晚猛打方向盘,同时将油门踩到底。汽车发出一声嘶吼,轮胎在碎石地上空转打滑,随即猛地窜了出去,沿着坑洼不平的沿海小路狂奔。
后面的越野车紧追不舍,引擎轰鸣声如同死神的咆哮。
这条小路一边是陡峭的山崖,另一边就是波涛汹涌的大海。路面狭窄,弯道急促。失去了刹车,每一次转弯都是与死神的赌博。林晚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凭借本能和对路况残存的记忆操控着车辆,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方向盘上。
在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急弯处,她拼命降档试图利用发动机牵引力减速,但车速依然太快。车身失控地甩向悬崖边缘,轮胎摩擦着路肩,溅起一串火星。
千钧一发之际,她勉强将车头拉了回来,但后视镜里,那辆越野车已经逼近,甚至试图从侧后方撞击她。
他们是要把她逼下悬崖!
前方又是一个下坡接急弯,没有刹车,她绝无可能安全通过。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她。电光石火间,她摸到了口袋里那个硬硬的U盘。
不能让它落到他们手里!李建国的血不能白流!这里面,可能就是江寒舟要的“铁证”,是掀翻棋局的关键!
她毫不犹豫地将U盘塞进嘴里,混合着油布上残留的血腥味和塑料的苦涩,强行吞咽了下去。异物划过喉咙的窒息感让她一阵剧烈的咳嗽,眼泪都呛了出来。
就在这一刻,越野车狠狠地撞上了她的车尾。
“砰!”
巨大的撞击力让本已失控的汽车彻底脱离了路面,像一片断线的风筝,冲破了脆弱的护栏,向着陡峭的山崖下方翻滚、坠落。
天旋地转。
玻璃碎裂的声音,金属扭曲的嘶鸣,还有她自己骨头与车厢碰撞的闷响,交织成一片。世界在眼前疯狂地旋转、颠倒,意识在剧痛和眩晕中迅速剥离。
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瞬,林晚只有一个念头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U盘,在我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