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绞杀

真相为饵

林晚回到临海县那家简陋的招待所时,已是傍晚。残阳如血,将小城斑驳的建筑染上一层不祥的橙红。与陆婉茹在五星级酒店顶层的交锋,像一场短暂而激烈的风暴,留下的不仅是袖口和信封上干涸的咖啡渍,更是一种沉甸甸的、山雨欲来的窒息感。

陆婉茹最后那句话,“希望你明天……不会来求我删掉这些照片”,如同毒蛇的信子,在她耳边反复嘶响。她知道,那不是空泛的威胁。星耀集团的能量,她从苏晴的警告和东礁村的遭遇中已窥见一斑。他们能轻易让环保局的报告“合格”,能让她的报道无声消失,自然也能……颠倒黑白。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上并不稳定的招待所Wi-Fi,试图将今天与周慕白相遇、以及陆婉茹利诱未成的经历记录下来,整理成线索。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然而,一种莫名的不安攫住了她,仿佛暗处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窥视。

就在这时,手机开始疯狂震动。不是电话,是各种新闻APP、社交软件推送的密集提示音,瞬间淹没了键盘声。

她点开最上方的一条推送——

【爆!#实习记者勒索企业# 深度周刊新人记者林晚,疑因调查报道被撤,向知名企业索要巨额封口费!】

配图,正是今天上午在咖啡厅,陆婉茹拍摄的那几张照片。角度选取极其刁钻:她被咖啡泼脏的白色信封特写,黑色银行卡的一角清晰可见;她因为愤怒而略显扭曲的侧脸;以及陆婉茹袖口那醒目的咖啡污渍。

新闻稿写得极具煽动性,将她描绘成一个因报道受阻而心态失衡,试图敲诈勒索企业的无良记者。文章“巧妙”地隐去了星耀集团的名字,只以“知名企业”代称,却暗示该企业是东礁村污染事件的“无辜受累方”,而林晚则是那个心怀不轨、企图借机敛黑的搅局者。文中甚至还“引用”了所谓的“内部人士”爆料,称林晚在校期间就“品行不端”,毕业典礼上的揭露行为是为了“博出名”。

林晚的血液瞬间冷了下去。她飞快地切换着不同的社交平台。热搜榜上,#实习记者勒索企业# 的话题后面已然挂上了一个鲜红的“爆”字。话题下面,是汹涌澎湃的恶意。

“长得人模狗样,心这么黑!” “深度周刊现在什么人都招吗?这种货色也配当记者?” “怪不得报道被撤,原来是价钱没谈拢啊[狗头]” “人肉她!把她所有信息都扒出来!” “@深度周刊 @临海县公安局 这种败类不抓起来留着过年?”

各种不堪入目的辱骂、诅咒,夹杂着对她外貌、学历、甚至凭空捏造的私生活的恶意揣测,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她的个人社交媒体账号评论区彻底沦陷,私信里充斥着污言秽语。甚至有人开始扒她的家庭信息,她父母工作的单位被人@,各种骚扰电话和短信开始轰炸她的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提示音连绵不绝,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她试图发一条澄清声明,解释那张照片的前因后果,指出那是陆婉茹的收买和构陷。但博文刚一发出去,就被更猛烈的嘲讽和辱骂吞没。 “笑死,收买你?你值那个价吗?” “证据呢?空口白牙谁不会说?” “又开始编故事了?不愧是学新闻的,戏真多。”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那种感觉,就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闹市,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石块和唾沫。愤怒、屈辱、还有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资本操控下的舆论机器,碾碎一个个体是多么的轻而易举。他们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精心编织的故事和几张断章取义的照片,就能掀起一场足以将人撕碎的狂欢。

手机电量在疯狂的通知和她徒劳的尝试中急速下降,屏幕最终暗了下去。房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和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咚咚敲响,声音急促而有力。

林晚猛地抬头,心脏骤缩。是记者?还是更糟的人?

她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江寒舟站在门外,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冷峻,眉头紧锁,周身散发着一种低气压。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江寒舟一步跨入,反手“砰”地一声将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可能存在的窥探。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迅速扫过房间,最后落在林晚苍白而紧绷的脸上,以及桌上因为没电而自动关机的手机。

“看来,你已经充分领略了‘星耀式’的打招呼。”他的声音很冷,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所有的辩解和愤怒,在眼前这铺天盖地的恶意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江寒舟没有给她整理情绪的时间,他走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腕骨生疼。“跟我走。”

“去哪里?”林晚下意识地挣扎。

“总部。现在,立刻,马上!”他几乎是拖着她往外走,不容置疑。

招待所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司机沉默地开着车,一路风驰电掣,将小县城甩在身后,驶向省城。车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林晚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感觉自己就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完全失去了方向。

到达省城深度周刊总部时,已是华灯初上。大楼里比平时安静许多,偶尔遇到几个同事,投射过来的目光也复杂难辨,有同情,有探究,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

江寒舟没有去公共办公区,而是直接将她带到了位于走廊尽头的那间总编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办公室很大,装修是冷硬的现代风格,一面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柜,另一面则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省城璀璨的夜景,繁华,却遥远。

江寒舟走到办公桌后,并没有坐下,而是转身,双臂抱胸,靠在桌沿上,直视着林晚。他的眼神不再像面试时那样带着审视和若有若无的挑衅,也不再像之前布置任务时那样公事公办,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感觉如何?”他问,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被千万人唾骂的滋味。”

林晚挺直了脊背,努力维持着最后的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这是污蔑!是陆婉茹设计的陷阱!”

“我知道。”江寒舟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平静,“但那又怎样?现在全网认定你勒索未遂,恼羞成怒。照片是真的,你的脸是真的,咖啡泼在信封上也是真的。谁会相信你的一面之词?谁会去深究那信封里装的是什么?舆论场里,情绪永远比真相跑得快。”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仿佛要烧穿她强装的镇定:“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辞职。离开深度周刊,离开这个行业,甚至离开这个省。我可以帮你安排,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找一份安稳的工作。这是最安全,也是最……明智的选择。”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鼓励或贬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然后,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第二——”

他绕过办公桌,一步步走到林晚面前,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压抑着的、某种近乎疯狂的火光。

“——用你的下一篇报道,把你受过的污蔑、承受的压力、看到的黑幕,把所有的一切,变成弹药。”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砸在她的心坎上,“不是辩解,不是澄清,而是进攻!用更重磅、更无法辩驳的事实,把眼前这盘被人操纵的棋局,彻底掀翻!”

办公室内陷入死寂,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交织。窗外的霓虹灯光流淌进来,在江寒舟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头蛰伏的、随时准备暴起伤人的猛兽。

“选择辞职,门在你身后。”他指向那扇厚重的木门,“选择掀翻棋局……”

他的目光锁定她,带着一种不容退缩的决绝。

“……就把你脑子里关于东礁村、关于周慕白、关于你看到听到的一切,还有你此刻的愤怒和不甘,统统告诉我。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林晚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奔涌,耳畔是嗡嗡的鸣响。辞职,意味着认输,意味着陆婉茹的胜利,意味着东礁村的冤屈永沉海底,意味着她将永远背负着这个莫须有的污名。而掀翻棋局……前面是万丈深渊,是更猛烈的风暴,是可能与整个庞大势力为敌的绝境。

她抬起眼,看向江寒舟。这个男人,她看不透,他曾是她想要反驳的对象,现在却是她唯一的“上司”,在这绝境中,递来了一个如此危险,却又带着致命诱惑的选项。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林晚深吸一口气,迎上江寒舟的目光,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与他一模一样的、孤注一掷的火焰。

“我需要一台能联网的电脑,”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还有周慕白的联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