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港的九月，海风里裹挟着咸湿的潮气和老巷子特有的鱼腥味。
“这就是你说的‘尽地主之谊’？”
裴珩屿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极其不耐烦地转着那顶鸭舌帽，墨镜下的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看着眼前错综复杂、仿佛蜘蛛网般缠绕在一起的老街巷，第一次对自己那个“本地通”的人设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站在他左边的是方知阳。这位刚从国外回来的“洋气”少爷正举着手机到处找信号，嘴里喋喋不休：“哎呀，别这么严肃嘛。既然你自吹自擂说对这片老城区了如指掌，那我们就搞个‘深度一日游’呗？我正好想拍拍这种有年代感的素材。”
站在右边的是林予安。他背着那个巨大的书包，手里还帮裴珩屿拎着刚才顺手买的一袋冰镇酸梅汤，小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眼神里透着对“裴哥”无条件的信任：“裴哥，我们往哪边走？是不是前面那个路口？”
裴珩屿瞥了一眼那条黑漆漆的巷子，又看了一眼方知阳那张唯恐天下不乱的笑脸，最后落在林予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上。
“……走。”
他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我是导游，跟着我走别掉队。”
半小时后。
原本应该繁华热闹的“海鲜一条街”没看见，倒是看见了三条趴在地上晒太阳的野狗。
“裴哥，”林予安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裴珩屿的衣角，声音软糯，“我们是不是……走反了？”
“没有。”裴珩屿嘴硬道，脚步却没停，“这是近道，穿过去就是码头。”
又过了十分钟。
近道没通到码头，反而把他们带到了一处荒废的祠堂前。断壁残垣，杂草丛生，只有门口挂着一盏摇摇欲坠的白灯笼，在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方知阳站在裴珩屿身后，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幸灾乐祸：“哟，这就是你说的‘南港一绝’？这地儿看着像拍鬼片的地方啊。裴大导游，你确定没把地图拿反了？”
裴珩屿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当然迷路了。这片老城区这几年拆迁改建，路早就变得面目全非，他以前打架逃课走的都是野路子，谁知道今天怎么就鬼使神差地信了邪。
但他能承认吗？不能。
尤其是在林予安面前。
“怕什么？”裴珩屿冷哼一声，伸手把林予安往身后拨了拨，挡住那盏看起来有点瘆人的灯笼，“这叫探险，懂不懂？方知阳你个胆小鬼就别跟着掺和了。”
“我胆小？”方知阳挑眉，拿出手机对着那破祠堂咔嚓拍了一张，“我这叫艺术鉴赏。不过……”他环顾四周，笑容僵了一下，“咱们是不是该考虑一下怎么出去了？我手机好像没电了。”
林予安闻言，赶紧掏出手机：“我有电！但是……这里好像没有信号。”
裴珩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令人绝望的“无服务”。
空气突然安静了三秒。
林予安看着四周越来越暗的天色，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咕噜”一声轻响。他羞耻地捂住肚子，脸涨得通红。
裴珩屿听到了。
他看着林予安那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心里的那点火气突然就泄了。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那头原本张扬的黄毛此刻显得有些凌乱。
“行了，别在那杵着。”
裴珩屿突然转身，一把夺过林予安手里的酸梅汤，插上吸管塞回他嘴里，堵住了他即将出口的道歉。
“往这边走。”他随手指了一个看起来稍微宽敞点的方向，语气不容置疑，“前面肯定有路。方知阳，你走最后，别在那拍照了，看着心烦。”
“得令，裴导。”方知阳耸耸肩，收起手机，却在经过裴珩屿身边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他护着林予安的那只手。
三人再次启程。
这次裴珩屿走得很慢。每到一个岔路口，他都会假装漫不经心地停下来观察地形，实则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迷茫。
“裴哥，”林予安咽下最后一口酸梅汤，仰头看着裴珩屿高耸的背影，“你以前经常走这条路吗？”
裴珩屿脚步一顿。
“……嗯。”他面不改色地撒谎，“以前……经常来这儿抓人。”
“抓人？”林予安眼睛瞪圆了，充满了崇拜，“抓坏人吗？”
“差不多吧。”裴珩屿含糊其辞，耳根却有点发热。其实是以前为了抄近道去隔壁职高约架，结果误打误撞进来的。
方知阳在后面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又走了二十分钟，前面的路彻底断了。
一堵两米高的围墙横在面前，墙上爬满了带刺的藤蔓，墙头还插着碎玻璃渣。
死胡同。
裴珩屿站在墙根下，看着那堵墙，沉默了。
林予安站在他身后，眨巴着眼睛，小心翼翼地问：“裴哥，这就是你说的……‘肯定有路’？”
裴珩屿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背靠着那堵墙，双手插兜，脸上挂着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淡定表情。
“这是考验。”
他一本正经地看着林予安。
“啊？”林予安懵了。
裴珩屿指了指头顶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声道：“真正的探险家，从来不走寻常路。我在想，我们是不是该翻过去？”
“翻过去？”方知阳走过来，抬头看了看那满是碎玻璃的墙头，嘴角抽搐，“裴珩屿，你疯了吧？这上面全是玻璃，你是想让咱们变成‘刺身’吗？”
“闭嘴。”裴珩屿瞪了他一眼，然后看向林予安，语气突然变得温柔，“怕吗？”
林予安看着那堵墙，又看了看裴珩屿，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怕。只要裴哥在，我就不怕。”
裴珩屿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林予安那张白净乖巧的脸，突然觉得，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这小子用这种眼神看着他，他也得硬着头皮上。
“上来。”
裴珩屿突然蹲下身，背对着林予安，拍了拍自己的后背。
“啊？”林予安愣住了。
“我说，上来。”裴珩屿不耐烦地催促，“这墙太高，你爬不上去。哥背你过去。”
林予安的脸瞬间爆红，像只煮熟的番茄。他慌乱地摆手：“不、不行！裴哥你背我，那你怎么办？而且……而且这太沉了……”
“废什么话？”裴珩屿反手一把扣住林予安的手腕，稍微一用力，就把他拽到了自己背上。
少年清瘦的身躯贴上来的一瞬间，裴珩屿感觉背上一轻，心里却沉甸甸的。他单手托着林予安的大腿，稳稳地站了起来。
“抓稳了。掉下去摔死概不负责。”
林予安趴在他宽阔的背上，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脸颊贴在那件黑色的T恤上，能清晰地听到裴珩屿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一下，震得他耳膜发麻。
裴珩屿走到墙边，看了一眼高度。这墙确实有点高，但他对自己有信心。
“方知阳，你在下面接着点，万一……”
“万一什么？”方知阳挑眉。
“万一我失手了，你负责垫背。”
说完，裴珩屿深吸一口气，双腿微屈，猛地发力起跳！
那一瞬间，林予安感觉失重感袭来，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把脸埋进了裴珩屿的颈窝。
“别怕。”
裴珩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喘息，却异常坚定。
他的手指扣住墙头，避开那些碎玻璃，手臂肌肉紧绷，青筋暴起。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后，他整个人借力翻上了墙头。
但他忘了，墙那边是什么。
墙头很窄，仅容一人站立。
裴珩屿站在墙头，低头往下看。
墙那边，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淤泥潭。看起来像是某种废弃的排污口，黑乎乎的水面上冒着泡泡，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
裴珩屿僵住了。
“裴哥，到了吗？”林予安还趴在他背上，闭着眼睛不敢看。
裴珩屿看着那片足以让他们三个瞬间变成“泥人”的深渊，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重新面对着来时的路。
“没到。”
他对着背上的林予安撒了个弥天大谎，声音镇定得可怕。
“那边……风景不好。我们换条路。”
“换哪条路？”方知阳在墙这边探头探脑，显然也看到了那边的惨状，憋笑憋得脸都扭曲了。
裴珩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敢说出去就死定了”。
“原路返回。”
裴珩屿咬着牙，单手搂着林予安，从墙头跳回了安全地带。
落地时，他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林予安从他背上下来，看着裴珩屿满头的大汗和手臂上被碎玻璃划破的一道血痕，心疼得不行。
“裴哥，你受伤了！”
林予安掏出纸巾，想帮他擦汗，又不敢碰他的伤口，急得眼圈都红了。
裴珩屿看着那抹刺眼的红，突然觉得烦躁。
今天真是太丢人了。
他在心里把那个指路的破地图骂了一万遍，然后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两个等着他拿主意的人。
一个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方知阳，一个是满眼崇拜信任他的林予安。
裴珩屿把鸭舌帽往头上一扣，遮住那双有些慌乱的眼睛，大手一挥，指着刚才那条死胡同的方向。
“走，我们回去吃海鲜。”
“可是裴哥，那不是死胡同吗？”林予安小声提醒。
“我说不是就不是。”裴珩屿霸道地打断他，拉着林予安的手腕就往回走，“刚才那是……那是幻觉。路就在那儿，是你眼神不好。”
方知阳跟在后面，看着裴珩屿那副死鸭子嘴硬却又拼命想要维持“大哥”尊严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行行，是幻觉。裴导说得对，裴导永远是对的。”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巷子里的路灯昏黄地亮起。
三个人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拉长又缩短。
虽然迷了路，虽然翻了墙，虽然差点掉进臭水沟。
但林予安看着前面那个虽然嘴硬、虽然路痴、却始终把他的手抓得紧紧的背影，心里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只要能跟在他身后，去哪里迷路，好像都没关系。
“裴哥。”
“又怎么了？”
“你饿不饿？我书包里还有半块面包。”
“……不吃。留着你自己吃吧，笨蛋。”
“哦。”
“……不过，如果是肉松的，我可以考虑尝一口。”
“是肉松的！”
“拿来。”
南港的夜风微凉，却吹不散少年人之间那份温热而隐秘的悸动。
这场迷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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