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港中学的露天篮球场,地面被午后的太阳烤得发烫,空气中弥漫着橡胶和汗水的味道。
“传球!裴珩屿,你他妈看哪呢?”
一声暴躁的怒吼打破了僵局。
陆鸣安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晶莹的汗珠,那双总是含着桃花的瑞凤眼此刻正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正坐在场边长椅上发呆的裴珩屿。作为隔壁职高的校草,陆鸣安虽然长着一张祸国殃民的脸,但球风却极其凶悍,是那种能把人撞飞的“暴力美学”派。
裴珩屿懒洋洋地掀起眼皮,那头标志性的黄毛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他手里转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语气比手里的瓶子还凉:“不想打就滚,别在那鬼叫,吵死了。”
“我不滚。”陆鸣安把篮球往地上一砸,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然后一屁股坐在裴珩屿旁边,用肩膀狠狠撞了他一下,“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这球没法打。方知阳那个混蛋在群里笑得像个傻子,说你把人带到臭水沟去了?真的假的?”
提到这个,裴珩屿转瓶子的手猛地一顿。
瓶身在他修长的指间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那是意外。”裴珩屿面无表情地吐出五个字,眼神飘向别处,“路标不清楚。”
“路标不清楚?”陆鸣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差点从长椅上滑下去,“大哥,那是老城区,不是原始森林!方知阳说你们还翻墙了?翻过去发现是排污口?哈哈哈哈……”
裴珩屿额角的青筋欢快地跳起了舞。
他深吸一口气,刚想把这瓶水扣在陆鸣安那张欠揍的脸上,余光却瞥见球场入口走进来一个人影。
那一瞬间,他所有的暴躁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林予安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T恤,背着巨大的书包,怀里抱着一个保温袋,正站在场边四处张望。因为天气太热,他白皙的脸颊泛着红晕,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看起来软乎乎的,像只误入狼群的小白兔。
“看什么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陆鸣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吹了声口哨,“这就是那个‘小尾巴’?确实挺乖的,难怪你为了装逼连路都不认了。”
“闭嘴。”裴珩屿站起身,一米九六的身高瞬间投下一片阴影,他冷冷地瞥了陆鸣安一眼,“再废话,把你嘴缝上。”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朝林予安走去。
林予安看到裴珩屿走过来,眼睛瞬间亮了,像是藏进了两颗星星。他慌忙从保温袋里拿出一瓶水,双手递过去,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裴、裴哥,喝水。”
裴珩屿接过水。
指尖相触的瞬间,林予安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脸更红了。
“不是让你在家写作业吗?跑这儿来干什么?晒黑了怎么办。”裴珩屿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语气虽然凶巴巴的,眼神却没什么杀伤力。
“我……我看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高温预警,怕你中暑。”林予安低着头,盯着裴珩屿那双沾满灰尘的球鞋,小声说道,“而且……我想给你送水。”
裴珩屿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小家伙,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痒酥酥的。
“笨蛋。”
他低骂了一声,伸手在林予安脑袋上揉了一把,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下次别乱跑,被人拐跑了都不知道。”
“不会的。”林予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会报裴哥的名字。”
裴珩屿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就传来了陆鸣安那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嗓门。
“哟!这就是那个让裴大少爷翻墙掉进臭水沟的小可爱啊?”
林予安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裴珩屿身后躲了躲。
陆鸣安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里转着篮球,一脸坏笑地打量着林予安:“你好啊,我是陆鸣安。听说前几天你们去南港老街‘探险’,裴珩屿当导游,结果把你们带沟里去了?真的假的?那沟臭不臭?”
林予安的脸瞬间爆红,像只煮熟的虾子。他慌乱地摆手,结结巴巴地想要维护裴珩屿的形象:“不、不是的……是、是因为……”
“是因为什么?”陆鸣安不依不饶,凑得更近了,“是不是裴珩屿看地图拿反了?”
“陆鸣安。”
裴珩屿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低沉,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他往前跨了一步,高大的身躯挡在了林予安和陆鸣安之间,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陆鸣安,眼神里写满了“找死”两个字。
“球打够了吗?”裴珩屿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水渍,“打够了就滚,别在这儿吓唬小孩。”
“啧啧,重色轻友。”陆鸣安耸耸肩,把球抛给远处的方知阳,“行行行,我不说了。不过……”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躲在裴珩屿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林予安,“这小家伙胆子这么小,以后你要是再把他带到什么奇怪的地方,他估计得吓哭。”
裴珩屿没理他,转身看向林予安。
看着小家伙那副受惊的样子,他心里莫名有些烦躁。他讨厌看到林予安露出这种表情,哪怕是因为自己。
“别听他放屁。”裴珩屿伸手捏住林予安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他的指腹粗糙,带着薄茧,摩挲着林予安细腻的皮肤,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那天是……是路线规划失误。”裴珩屿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耳根却有点发热,“而且,最后不是带你出来了吗?有什么好怕的。”
林予安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裴珩屿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此刻,那里面倒映着的全是自己慌乱的模样。
刚才被陆鸣安调侃时的尴尬和羞耻,在裴珩屿这种近乎霸道的维护下,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心跳加速。
“咚、咚、咚。”
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能听见。
“我不怕。”林予安看着裴珩屿,认真地说道,“只要裴哥在,去哪里都不怕。”
裴珩屿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林予安那双清澈见底、满是信任的眼睛,喉咙突然有些发干。
该死。
这小鬼,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种毫无保留的依赖,简直是在考验他的自制力。
裴珩屿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他转过身,背对着林予安,声音有些沙哑:“……水送到了就回去吧。外面热。”
“我不热。”林予安固执地站在他身后,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保温袋,“我等裴哥打完球。”
裴珩屿没说话,只是原本打算结束比赛走人的脚步,在听到这句话后,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他重新拿起那瓶水,仰头又喝了一口。
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燥热。
“行。”
过了半晌,他闷闷地回了一个字。
“那你坐那边树荫底下等着。别乱跑。”
林予安乖巧地点头,抱着书包跑到场边的树荫下坐下。
裴珩屿转过身,走回球场。
“怎么?不走了?”陆鸣安挑着眉,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裴珩屿接过方知阳抛来的球,单手抓球,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打。”
他冷冷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
“打完再走。”
既然那个小笨蛋要看,那就让他看看,谁才是这片球场上真正的王。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林予安的脸上。他抱着膝盖,目光紧紧地追随着那个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扣篮的黄色身影。
那一刻,林予安觉得,裴珩屿发着光。
而他,愿意做那个永远在台下鼓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