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突然下来的。

苏清沐躺在SDG基地二楼的单人床上，被子拉到下巴，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她正在看明天训练赛的对手资料，指尖在屏幕上划着，一切都很正常。

然后闪电亮了。

整扇窗户被照成惨白色，连窗帘都挡不住那道光。苏清沐的手指僵在屏幕上，还没来得及数秒，雷就炸了。不是那种远远的、闷闷的轰隆声，是劈在头顶上的那种，像天被撕开了一条口子，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在震。

苏清沐的手机从手里滑了下去，砸在被子上。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床上起来的。只记得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很凉，走廊很长，灯没有开，闪电一下一下地亮，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又一波雷声从头顶碾过去的时候，她开始跑了。光着脚，穿着那件黑色的短袖睡衣，头发散着，从二楼跑下来，踩在楼梯上的声音很碎，像一连串心跳。

客厅的灯开着。

马嘉祺、丁程鑫、张真源、宋亚轩、贺峻霖、严浩翔、刘耀文，七个人都在。茶几上摊着几袋零食和几瓶饮料，投影仪开着但没有放东西，蓝光停留在主界面上。他们显然已经聊了很久了，听到楼梯上急促的脚步声时，所有人同时转过头。

苏清沐站在楼梯口。

黑色短袖睡衣，衣摆皱巴巴的，光着脚，脚趾因为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而微微蜷着。头发散了一肩，衬得她的脸小了一圈。那张脸白得不像话，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还没落下来的水珠——不是雨水，是眼泪。

她在哭。

无声地哭，没有声音，但眼泪一直在掉，从下巴尖上滴下来，砸在那件黑色睡衣的领口上。

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两秒钟。

然后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马嘉祺是第一个动的。他没有问怎么了，没有说别哭了，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他转身就上了楼，步伐很快但很稳，像这是他预设好的程序一样。

张真源是第二个。他从沙发边走过去，走到苏清沐面前，弯腰，一只手从她膝弯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苏清沐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反应，她整个人还处在那种被雷声震懵的状态里，身体轻得像一捆稿纸。

张真源把她放在沙发上，让她坐好，然后蹲下来，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没说话。他的手掌很暖，透过那层薄薄的睡衣布料，温度传到了她的肩头。

苏清沐抬头看了他一眼。眼泪还在掉，视线是糊的，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严浩翔已经去倒水了。他拿了苏清沐平时用的那个粉色杯子，倒了温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她够得到的位置，没有递给她，只是放在那里，然后退开一步。

宋亚轩和贺峻霖凑了过来，一左一右蹲在沙发前面。

宋亚轩沐沐，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像那个，就是那个动画片里的小女孩，被雷吓到缩成一团的那个——

贺峻霖那个叫《龙猫》！

宋亚轩对对对《龙猫》！你就像那个妹妹！

贺峻霖小梅！

宋亚轩对！小梅！

苏清沐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眼泪还在掉，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丁程鑫走过来，一手一个，把宋亚轩和贺峻霖从沙发前面拎走了。

丁程鑫你们俩能不能安静点，没看她还在哭吗？

宋亚轩丁哥我们是在逗她开心！

丁程鑫你们逗的方式像在说相声。

贺峻霖相声也能逗人开心啊。

丁程鑫她没笑。

宋亚轩和贺峻霖低头看了看苏清沐。苏清沐确实没笑，但眼泪好像流得没那么快了。两个人对视一眼，决定继续蹲在沙发旁边，但闭嘴了。

刘耀文从楼上跑下来，手里举着一本厚厚的书。

刘耀文我找到了！睡前故事！

所有人看向他手里的书。封面上印着几个彩色的大字——《365夜睡前故事》。

丁程鑫你从哪翻出来的？

刘耀文二楼书架上！不知道谁买的！

丁程鑫她十六了，不是六岁。

刘耀文怕打雷跟年龄没关系！我十三岁的时候还怕黑呢！

严浩翔你现在也怕。

刘耀文翔哥你闭嘴。

苏清沐看了刘耀文手里那本书一眼。封面上画着一只卡通兔子，正在给一只卡通小熊讲故事。她的眼泪终于停了，但鼻尖还是红的，嘴唇还是抿着，整个人缩在沙发上，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马嘉祺从楼上下来了。手里拿着一双毛绒拖鞋和一条浅灰色的薄毯。拖鞋是淡粉色的，鞋面上各有一只毛线兔子，耳朵竖着。薄毯叠得整整齐齐，搭在他手臂上。

他走到沙发前蹲下来，把拖鞋放在苏清沐脚边。苏清沐低头看着那双兔子拖鞋，犹豫了一下，把光着的脚伸了进去。毛绒的，很暖，脚趾被软软的绒毛裹住了。

然后马嘉祺把薄毯展开，披在她肩膀上，从前面拢过来，把她的后背和肩膀都裹住了。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包一件易碎品。

马嘉祺手伸出来。

苏清沐把两只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马嘉祺把毯子在她胸前掖了一下，确保她的肩膀和后背都被盖住了，才把她的手塞回去。

马嘉祺好了。

苏清沐被薄毯裹成了一个浅灰色的茧，只露出一张脸。脸很小，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终于不抿了，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呼吸。

张真源一直蹲在沙发另一边，手还搭在她肩膀上。看到她不再流眼泪了，才把手收回去，但收得很慢，像是怕动作太快会惊到她。

张真源好点了吗？

苏清沐看着他，点了点头。动作很小，但点了。

窗外又亮了一下。

苏清沐的肩膀立刻绷紧了，整个人往毯子里缩了半寸。张真源的手又放了回去，按在她肩膀上，拇指轻轻压了一下。雷声从远处滚过来，比刚才小了很多，但苏清沐还是闭了一下眼睛。

雷声过去之后，她才睁开眼睛，呼出一口气。

严浩翔把那杯温水端起来递给她。苏清沐伸手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杯子，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她喝了一小口，把杯子捧在手心里，像是需要手里握着点什么才安心。

宋亚轩蹲在沙发前面，安静了很久，终于没忍住。

宋亚轩沐沐，你怕打雷啊？

丁程鑫踢了他一脚。

宋亚轩丁哥你踢我干嘛！我就问问！

丁程鑫你问什么问，显你会说话了？

贺峻霖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贺峻霖怕打雷很正常，我也怕。

所有人都看向贺峻霖。贺峻霖把热水袋抱紧了一点。

贺峻霖但是我只怕那种特别大的，一般大的我不怕。

丁程鑫又踢了一脚，这次踢的是贺峻霖。

马嘉祺在苏清沐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点，苏清沐往他那边偏了偏，不是刻意的，是沙发自然形成的弧度。

马嘉祺阿苏，以前打雷的时候怎么办？

苏清沐捧着水杯，声音有点哑。

苏清沐在DTG的时候，宿舍有室友。她们会陪我。

马嘉祺现在呢？

苏清沐没说话。现在她在SDG，一个人住一间宿舍，没有室友。雷声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帘被闪电照得发白，被子盖到头顶也挡不住声音。

张真源没有说话。他的右手搭在她肩膀后面的毯子上，左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他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刘耀文还举着那本《365夜睡前故事》，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举着。

刘耀文那……故事还讲吗？

丁程鑫看了他一眼。

刘耀文好好好，不讲不讲。

刘耀文把书放在茶几上，封面上那只卡通兔子笑眯眯地看着所有人，表情天真无邪，和此刻客厅里的气氛完全不搭。

窗外又亮了一下。这次闪电比刚才远，光没有那么刺眼了。苏清沐没有缩，但还是闭了一下眼睛。雷声跟过来的时候，她捧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张真源的手从她肩膀滑到她后脑勺，轻轻按了一下，让她的头靠在了自己肩膀上。

张真源没事的。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说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情。

苏清沐靠在他肩膀上，额头抵着他的锁骨，感觉到他说话的时候胸腔在微微震动。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毯子里。毯子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张真源衣服上的味道是一样的——同一个牌子的洗衣液，马嘉祺统一买的。

严浩翔把茶几上的零食袋子收拾了一下，腾出一块空地方，把脚搁上去了。丁程鑫看了他一眼，他默默把脚拿下来了。

宋亚轩和贺峻霖终于不蹲了，坐到了对面的地板上，两个人背靠着沙发，肩膀挨着肩膀，安静地看着苏清沐。

客厅里没人说话。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哗的，比之前小了一些。

马嘉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马嘉祺今晚睡客厅吧，别上去了。

苏清沐从张真源肩膀上抬起头，看了马嘉祺一眼。

苏清沐不用，我——

话没说完，又是一道闪电。这次很近，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像白昼。苏清沐的话断在了半空中，身体本能地往张真源那边缩了一下。

雷声比预期的大。轰的一声，整栋楼都在微微发颤，茶几上的杯子震得嗡嗡响。

苏清沐把脸埋进了张真源的肩膀里，两只手攥着毯子的边缘，指节白得像纸。

张真源低头看着她，下巴几乎碰到了她的头顶。

张真源不上去，就在这。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但很安定。

苏清沐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没有说话。但她攥着毯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呼吸也慢慢平了下来。

马嘉祺站起来，去楼上拿了几床被子下来。丁程鑫把沙发挪了一下，拼成了一张临时的床铺。严浩翔把靠枕拍松了码好。宋亚轩和贺峻霖把自己房间的枕头贡献了出来。刘耀文把那本《365夜睡前故事》收走了，换了一本正常的书放在茶几上——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放，就觉得应该放点什么。

张真源没有动。苏清沐靠在他肩膀上，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十几分钟了，右肩有点僵，但没有换姿势，也没有让人看出来。

马嘉祺把被子铺好了，走过来看了张真源一眼。

马嘉祺张哥，你把她放下来，让她睡。

张真源低头看了看苏清沐。她已经快睡着了，睫毛垂着，呼吸变得很轻很长。他慢慢地把肩膀从她脸下面抽出来，马嘉祺在旁边接了一下，把她的头放在枕头上。

苏清沐皱了一下眉，但没有醒。她的手指在毯子上抓了一下，像是要找什么东西，抓到毯子角之后攥住了，眉头才松开。

马嘉祺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张真源把她脚上那双兔子拖鞋脱下来，放在沙发旁边，整整齐齐地摆好。

客厅的灯关了大半，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照在地板上，把整个客厅变成了一个很安全的、很小的空间。

七个人各自找了位置。马嘉祺坐在单人沙发上，腿上盖了一件外套。丁程鑫靠在另一头，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在刷视频，但没有开声音。严浩翔在地板上铺了个垫子躺下了，闭着眼睛但没睡着。宋亚轩和贺峻霖挤在一张沙发上，两个人盖着一床被子，宋亚轩的脚露在外面。刘耀文坐在楼梯上，靠着栏杆，手里拿着手机，但没有在玩，屏幕早就暗了。

张真源坐在地板上，背靠着苏清沐睡的那张沙发，头仰着，靠在沙发垫的边缘。他的位置离她最近，一伸手就能碰到毯子。

雨还在下，但雷声已经远了。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有人在世界的另一端搬动家具。

苏清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了一点。张真源没有睁眼，伸手把毯子拉上去，搭回她的肩膀。

手收回来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凉的。

他把自己外套的袖子拉长了一点，隔着袖子，握住了她的手。

苏清沐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客厅里很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亚轩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很小声。

宋亚轩张哥，你睡了吗？

没有回答。

宋亚轩张哥？

还是没有回答。

宋亚轩以为他睡着了，翻了个身，准备睡。然后他听到黑暗中传来一个字，很轻，像是不想被任何人听到，但最终还是说了。

张真源没睡。

宋亚轩没再问了。他翻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落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地板上，照在七双大小不一的拖鞋上，照在那本被遗忘在茶几上的《365夜睡前故事》的封面上。

兔子还在笑。

雨还在下。

没有人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