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TG的声明是周一早上八点发的。
苏清沐自己的账号转发的,配文只有一句话:因个人原因,即日起退出DTG,感谢一路陪伴。
没有解释,没有抱怨,没有点名。
但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新来的女教练姓周,三十出头,履历漂亮得能发光——韩国联赛回来的战术分析师,据说带过冠军队。她来的第一天就把苏清沐叫到办公室谈了四十分钟,第二天训练赛就把苏清沐按在了替补席上,第三天首发名单上打野位的名字就换成了一个苏清沐从来没听过的ID。
周教练的儿子。十七岁,王者五十星,巅峰赛一千八百分。不是天才,不是黑马,甚至算不上职业水平。
但他妈妈是教练。
苏清沐在DTG待了两年。十五岁进队,十六岁成为国服第一影,带着DTG从联赛垫底打到了四强。两年里她没请过假,没迟到过,没在任何一场比赛里打出过低于八分的表现。
然后她被人用一个“个人原因”打发了。
热搜在十分钟之内冲上了第一。
#璃桉退出DTG
#DTG新教练
#峡谷刺客去哪了
评论炸成了一锅粥。
“璃桉走了DTG还打什么?”
“新教练的儿子空降打野?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十五岁进队,两年全勤,现在被挤走了,DTG管理层你们睡得着吗?”
“璃桉才十六岁啊,你们这么欺负一个小孩?”
DTG官方没有任何回应。苏清沐也没有再发声。
她把手机静音,关在宿舍里,躺了一天一夜。舍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她从DTG回来之后就不说话了,不吃饭,不喝水,戴着那副定制的下半张脸面具,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面具是黑色的,从鼻梁下方延伸到下颌,贴合着她的面部轮廓,只露出眼睛和嘴。她打比赛的时候一直戴着,镜头从来不拍她的脸,赛后握手也戴着墨镜。所有人都知道璃桉是个女生,但没有人知道她长什么样。
万能角色,女沐沐,你吃点东西。
苏清沐不饿。
万能角色,女你一天没吃了。
苏清沐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没有说话。
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无数次。她没看。
她知道是谁。
源.:今天打吗
源.:沐沐?
源.:你还好吗
源.:看到回我
她没回。
不是不想回。
是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回。沐沐不吃鱼是一个无忧无虑的甜妹,不需要知道DTG_璃桉的烦恼。她怕自己一开口,两个身份之间的那堵墙就会塌。
她还没准备好让那堵墙塌。
SDG的管理层在热搜出来的当天上午就开了会。
会议记录上写着:评估璃桉选手的市场价值,拟定引进方案,预算不设上限。
万能角色,男她十五岁进DTG,除了输给我们一次,几乎没输过。这种选手流到市场上,不抢是傻子。
万能角色,男她才十六岁,至少还能打六年。六年,够我们建一个王朝了。
万能角色,男但是有个问题——她从来不摘面具和墨镜。签约的话,这个怎么处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万能角色,男不处理。她想戴就戴。我们要的是她的操作,不是她的脸。
合同在三天内拟好了。
签字费开了一个让整个联赛都咂舌的数字。SDG的人甚至没有通过中间人,直接找到了苏清沐的经纪人——一个比苏清沐还小一岁的表姐,也是苏清沐唯一信任的家人。
表姐把合同拍照发给她的时候,苏清沐正在宿舍里吃那碗放了一整天的泡面。
她看了合同,放下筷子,打了两个字。
沐沐不吃鱼:签吧。
周五下午,苏清沐站在SDG基地门口。
黑色卫衣,黑色工装裤,黑色老爹鞋。马尾扎得很高,脸上戴着那副定制的黑色面具,从鼻梁遮到下巴,只露出眼睛和嘴唇。墨镜架在鼻梁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整个人像一团黑色的影子。
马嘉祺出来接的她。
马嘉祺璃桉?欢迎。
苏清沐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开口。
马嘉祺把她领进基地,带她参观了一圈。训练室在一楼,很大,七台电脑排成两排,桌上散落着水杯、零食、充电线。现在是下午三点,训练室里只有贺峻霖一个人在,正戴着耳机打排位,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马嘉祺带她上了二楼,看了宿舍。单人间,不大,但干净,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阳光刚好照到床头。
马嘉祺你收拾一下,晚上一起吃饭,认识一下大家。
苏清沐站在宿舍门口,没有进去。
苏清沐我不吃。
马嘉祺不吃?
苏清沐不饿。
马嘉祺看了她一眼。墨镜和面具挡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嘴唇,抿着,很紧。
马嘉祺好。那你先休息。
他转身走了。
苏清沐走进宿舍,关上门,把双肩包放在椅子上,然后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窗外是SDG基地的后院,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摘下墨镜,但没有摘面具。
面具下面的脸其实没有伤疤,没有胎记,没有任何需要遮起来的东西。她戴面具只是因为十五岁进队的时候太小了,俱乐部怕她的隐私暴露影响生活,定制了这副面具。后来她自己也习惯了,面具成了她的一部分,像是龟壳,像是铠甲。
现在她更需要这副面具。
因为它能挡住她的表情。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表情。
晚饭的时候,SDG所有人都在。
马嘉祺、丁程鑫、张真源、宋亚轩、刘耀文、严浩翔、贺峻霖,七个人挤在餐桌前,每个人面前都摆着饭,但没有一个人动筷子——因为新来的队员还没下来。
马嘉祺上楼敲了门。
马嘉祺璃桉?吃饭了。
门开了。苏清沐站在门口,面具戴着,墨镜没戴,露出一双很亮的眼睛。但那双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苏清沐我不吃了,谢谢。
马嘉祺你中午吃了吗?
苏清沐沉默了一下。
苏清沐不饿。
马嘉祺看着她,没有追问。他认识的人里,没有人能靠“不饿”活过三天,但他没有拆穿。
马嘉祺好。想吃了随时下来,冰箱里有吃的。
苏清沐嗯。
门关上了。
马嘉祺回到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
宋亚轩马哥,她不吃?
马嘉祺嗯。
丁程鑫为什么?
马嘉祺说不饿。
严浩翔看了张真源一眼。张真源从刚才开始就没说话,筷子拿在手里,没动。
严浩翔张哥?
张真源嗯。
严浩翔你怎么看?
张真源把筷子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张真源她刚离开待了两年的队,需要时间。
刘耀文她好像比沐沐还安静。
贺峻霖抱着热水袋——他现在已经养成习惯了,不管肚子疼不疼都抱着——看了刘耀文一眼。
贺峻霖别拿人家跟沐沐比。
刘耀文我没比,我就说安静。
张真源放下水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吃了。
他没有参与关于璃桉的讨论,但他的脑子里有两个画面在交替出现。一个是璃桉在赛场上用影单杀他的那个瞬间,冷静,精准,冷酷。一个是沐沐不吃鱼在语音里说“哥哥厉害”的时候,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他想把这两个画面重叠在一起,但做不到。
她们太不一样了。
一个像刀。
一个像糖。
苏清沐在SDG的第一周,几乎没有出过宿舍门。
她每天的训练时间准时出现在训练室,坐在最角落的那台电脑前,开机,登录游戏,打排位,打巅峰赛,打完准时离开。不说话,不社交,不参与任何训练室里的闲聊。
她不摘面具,也不摘墨镜。
训练室的灯光很强,墨镜能挡掉一部分光,让她不需要跟任何人对视。
她也不吃不喝。
不是刻意的绝食,是真的吃不下。胃像一个被拧紧的袋子,什么东西都塞不进去。她在DTG的时候也是这样,比赛前一天会吃不下饭,但从来没有持续过这么久。
第一天,宋亚轩给她带了面包,放在她桌上。她说了声谢谢,没碰。
第二天,丁程鑫给她拿了盒牛奶,放在她显示器旁边。她说了声谢谢,没碰。
第三天,马嘉祺亲自煮了一碗面端到她面前,说“多少吃两口”。她看着那碗面看了五秒钟,说了声谢谢,吃了一口,然后趁马嘉祺不注意倒掉了。
马嘉祺洗碗的时候看到了垃圾桶里的面条,什么都没说,把碗洗了放好。
第四天,严浩翔在训练室里说了一句。
严浩翔璃桉是不是不吃东西?她来四天了,我没见她吃过一口。
宋亚轩我放的面包她没吃。
丁程鑫我的牛奶也没喝。
贺峻霖她是不是在DTG的时候就这样?
没有人能回答。
张真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握着鼠标,眼睛盯着屏幕。他没有参与对话,但他在听。他听得很认真。
第五天晚上,苏清沐从训练室出来,走过走廊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走廊尽头的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黑色水笔写了一行字。
“冰箱里有粥,在第二层,用保鲜膜封着的那碗。不喝也行,但别倒垃圾桶里,垃圾桶会哭。”
没有署名。
苏清沐站在冰箱前,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十几秒。
她打开冰箱,第二层确实有一碗粥,保鲜膜封得很严实,碗壁上还贴着一个小纸条:“皮蛋瘦肉,没放葱,没放香菜。”
苏清沐端着那碗粥,站在冰箱前,很久没有动。
面具下面的眼睛红了。
她没有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是十五岁那年离开家去DTG的时候,在火车上,一个人,把脸埋在围巾里,没有发出声音。
她端着粥回了宿舍,坐在床边,揭开保鲜膜,用勺子舀了一口。
粥还是温的。
皮蛋瘦肉,没有葱,没有香菜。
她吃了三口,然后放下了勺子。
不是不好吃。
是好吃到她差点哭出来。
她不能哭。
哭了面具会起雾。
第六天,苏清沐在训练室打排位的时候,宋亚轩在跟刘耀文双排,两个人打得热火朝天,宋亚轩的嗓门越来越大。
宋亚轩耀文你帮我挡一下!挡一下!他要杀我!
刘耀文我挡了我挡了!
宋亚轩他还在打我!他为什么还在打我!
刘耀文因为他伤害太高了,我挡不住。
宋亚轩那你挡了个什么!
苏清沐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张真源看到了。
他坐在她斜对面,每次切屏的间隙都会不自觉地往她的方向看一眼。不是故意的,是眼睛自己跑过去的。他看到她嘴角动了一下,虽然墨镜挡住了她的眼睛,面具挡住了她大半张脸,但那个微小的弧度,他看到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打自己的游戏,心跳快了一拍。
他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一个新队友嘴角动了一下会心跳加速。这不合理。
但他已经习惯了不合理的事情。
自从认识沐沐不吃鱼之后,他的生活里就充满了不合理的事情。
晚上十点,训练室的人都走光了。
苏清沐还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游戏主界面,她没有在打,只是坐着。
张真源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水。他把一杯放在自己桌上,另一杯走到苏清沐桌前,放在她右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
张真源白开水,温的。
苏清沐抬起头看他。墨镜反射着屏幕的光,看不清她的眼睛。
苏清沐谢谢。
这是她来SDG之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张真源看着她,目光很平,没有审视,没有好奇,只是看着。
张真源不用谢。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打开游戏。
两个人在空荡荡的训练室里,隔着一排电脑,各自面对着屏幕。
谁也没有说话。
但苏清沐伸手拿起了那杯水,没喝。
温的。
她放下杯子,继续盯着屏幕。
面具下面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如果有人在旁边,如果那个人唇语很好,可能会读出她在说什么。
她说的是:皮蛋瘦肉粥,谢谢。
但没有人在旁边。
训练室里只有她和张真源,隔着一排电脑,各自沉默。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