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沐周六早上六点半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心里有事睡不着的那种醒。她在床上躺了十分钟，翻来覆去，最后放弃了挣扎，坐起来开始洗漱。

洗脸洗了三遍。

第一遍用洗面奶，第二遍又用了一遍，第三遍用冷水冲。她对着镜子看了又看，凑近了检查鼻翼两侧有没有黑头，又退远了看整体肤色均匀不均匀。

舍友从上铺探出头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睁开。

万能角色，女沐沐你干嘛呢……六点半……

苏清沐洗脸。

万能角色，女你平时洗脸洗三分钟，今天洗了十五分钟了。

苏清沐今天脸脏。

舍友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搭在椅背上的那套黑色衣服——真丝衬衣，西服裤，老爹鞋，全是新拿出来熨过的。

万能角色，女你昨晚去做的头发？

苏清沐嗯。

万能角色，女你上次做头发是去年过年。

苏清沐头发长了该修了。

舍友彻底醒了。她从床上坐起来，看着苏清沐坐在桌前往脸上拍爽肤水，动作之认真、步骤之繁琐，是她认识苏清沐两年来从未见过的。

万能角色，女姐妹们！！！都醒醒！！！

另外两个舍友从被窝里探出头来，一个揉眼睛，一个直接坐了起来。

万能角色，女沐沐今天要出门！！！

万能角色，女跟男的！！！打游戏的！！！

万能角色，女就是烤肉店那个放肉的！！！

三个舍友同时清醒了。

苏清沐拍爽肤水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耳朵红了。

万能角色，女她耳朵红了。

万能角色，女沐沐你耳朵红了。

苏清沐你们看错了。

万能角色，女你耳朵从耳垂红到耳尖，整个红透了，我看错什么我看错。

苏清沐放下爽肤水，拿起梳子开始梳头，力道比平时大了一些。

万能角色，女对方什么人？多大了？哪个学校的？干什么的？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对你怎么样？

苏清沐你们是审犯人吗？

万能角色，女你是我们宿舍最小的，我们不看着点谁看着点？

苏清沐把梳子放下，深吸一口气。

苏清沐打游戏的，十八，北大，职业选手，排位认识的，一个多月，还行。

万能角色，女十八？那不是比你大两岁？

苏清沐嗯。

万能角色，女大两岁也行，能接受。

苏清沐什么叫能接受，我们只是吃个饭。

万能角色，女你为了吃个饭昨天晚上专门去做头发？今天早上六点半起来洗脸？穿真丝？你上次穿真丝是开学典礼拍大合照的时候。

苏清沐没接话，把真丝衬衣从衣架上取下来，抖开，穿上。黑色衬衣塞进黑色西裤里，腰线收得很利落。她站在穿衣镜前看了看，又拿起老爹鞋套上，整个人的线条从肩到腰到脚踝，像一笔写下来的瘦金体。

万能角色，女完了，她完了。

万能角色，女冰山彻底化了。

苏清沐闭嘴。

苏清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二十。还有一小时十分钟。

她坐在床边等。

等到十点四十的时候站起来在宿舍里走了两圈。

等到十点五十的时候坐回去又站起来。

等到十一点的时候，手机震了。

源.：到了

苏清沐拿起手机，走到宿舍门口，又折返回来，从桌上拿了纸巾塞进口袋，又拿了润唇膏，想了想放回去了。

万能角色，女去吧去吧，别紧张。

苏清沐我没紧张。

她的手心在出汗。

宿舍楼下停着一辆浅灰色的车，车身干净得像刚从展厅里开出来的。苏清沐对车不太懂，只认得车标是小米。张真源站在车旁边，穿着黑色薄外套和深灰色长裤，比烤肉店那天看起来更清爽一些，头发像是刚洗过，没怎么打理但也不乱。

他看到她出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亮法很克制，像是故意压着，但还是亮了一下。

张真源伸手拉开了副驾的门。

苏清沐走过去，说了一声谢谢，坐进去。安全带拉出来的时候卡了一下，她拽了两下没拽动，张真源从外面探身进来，帮她把安全带顺了一下，咔嗒一声扣上了。

他的手从她肩膀旁边收回去的时候，带起一点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苏清沐目视前方，双手放在膝盖上。

张真源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空调已经开好了，温度刚好，座椅加热没开，但她坐的那一侧座椅温度比副驾高一些，像是提前调过的。

张真源想吃什么？

苏清沐你定。

张真源上次你说想吃川菜。

苏清沐转过头看他。上次在烤肉店，她随口说了一句最近想吃辣的，他记住了。

苏清沐那就川菜。

张真源打了转向灯，车子平稳地滑出停车位。

车开出去不到两百米，苏清沐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宋亚轩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但那一米八三的身高和东张西望的姿态实在太好认了。他旁边是丁程鑫和马嘉祺，三个人站在路边的树荫下，假装在等人，但每个人的目光都粘在这辆车上。

苏清沐收回目光，没有拆穿。

又开了五十米，她在另一侧的人行道上看到了自己的三个舍友。她们站成一排，每人手里举着一杯奶茶，表情严肃得像在进行什么秘密任务。

苏清沐闭上了眼睛。

张真源怎么了？

苏清沐没事。眼睛有点干。

她没敢睁眼。

车子在一家川菜馆门口停下。张真源去停车，苏清沐站在门口等。马路对面，宋亚轩、丁程鑫、马嘉祺三个人正蹲在花坛后面，宋亚轩的帽子被风吹掉了，丁程鑫弯腰帮他捡，两个人的头撞在一起。

隔了两个铺面，苏清沐的三个舍友也到了，正假装看橱窗里的衣服，但那家店卖的是五金工具。

苏清沐拿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沐沐不吃鱼：我看到你们了。

舍友群安静了三秒钟。

万能角色，女：我们路过

沐沐不吃鱼：五金店的衣服好看吗？

万能角色，女：……

万能角色，女：我们就是看看他长什么样，看完就走

沐沐不吃鱼：看完了吗？

万能角色，女：看完了。还行，能接受。比你高很多，长相可以，开的车也干净，整体评价：过关。

沐沐不吃鱼：我跟他只是吃个饭

万能角色，女：你为了吃个饭穿真丝？

沐沐不吃鱼：我退群了

万能角色，女：别别别，我们走了，真走了，你好好吃

苏清沐抬头看了一眼，舍友们确实转身走了。走了几步还回头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张真源停好车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张真源看什么？

苏清沐没什么。走吧。

进了川菜馆，张真源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光线刚好，不刺眼也不昏暗。他把菜单递给苏清沐。

张真源你点。

苏清沐你点吧，我不挑。

张真源上次你说你不吃香菜。

苏清沐拿着菜单的手顿了一下。

那是两周前双排的时候，她在语音里跟舍友说了一句“帮我跟食堂阿姨说一下不要放香菜”。耳机开着麦，她忘了关。她以为他没注意，或者听到了也不会记得。

他记得。

她低头看菜单，睫毛挡住了眼睛。

苏清沐水煮鱼，不要香菜。

张真源好。

张真源把菜单拿回去，又加了几个菜，没有问她意见。但加的都是她吃过的——烤肉店那天她多夹了几筷子的菜，他都记住了。

等菜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不是尴尬的那种安静，是舒服的那种。苏清沐喝了口水，张真源也喝了口水，两个人同时放下杯子，杯子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声。

苏清沐嘴角动了一下。

张真源也动了一下。

菜上来之后，苏清沐吃得比平时慢。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她在控制自己不要吃得太快。她平时在DTG训练室吃饭都是五分钟解决，端着外卖盒边看复盘边吃，形象什么的完全不重要。但今天她觉得自己应该吃得慢一点，优雅一点。

张真源倒是吃得不慢，但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不是刻意的那种好看，是很自然的那种。夹菜的时候手腕很稳，嚼东西的时候不会发出声音，辣到了也只是微微皱一下眉，喝一口水就好了。

苏清沐看着他皱眉又松开的样子，觉得这个人的表情管理做得太好了。

在赛场上也是。

在烤肉店也是。

在车里帮她系安全带的时候也是。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看他，迅速低下头，夹了一块鱼。

张真源鱼有刺。

苏清沐我知道。

张真源你刚才夹的那块是鱼肚子上的，刺少，但靠近边缘有一根小刺，你小心点。

苏清沐把鱼放在碟子里，用筷子拨了一下，果然在边缘找到了一根细小的刺。

她抬起头看了张真源一眼。

张真源我经常吃这家。

苏清沐嗯。

她把刺挑出来，把鱼吃了。

吃到一半，苏清沐注意到张真源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窗外瞥了一眼，然后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个非常微妙的变化——眉头皱了一下，但不是不耐烦的那种，更像是“果然如此”的那种无奈。

苏清沐转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窗外，隔着一条马路的奶茶店门口，宋亚轩举着一杯奶茶，脸贴在玻璃窗上往里看。他的身后，丁程鑫正在打电话，马嘉祺站在最远处，双手插兜，表情写满了“我不认识前面这两个人”。

苏清沐又往左看了一眼。

另一个方向，她的三个舍友去而复返，正蹲在花坛的另一侧，每人手里举着奶茶，姿势和宋亚轩他们如出一辙。

苏清沐和张真源同时转回头，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

不是大笑，是很轻很短的笑，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张真源你那边三个？

苏清沐你那边三个？

张真源嗯。

苏清沐打个平手。

张真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沿挡住了他的嘴角，但挡不住他眼睛里的光。

张真源沐沐。

苏清沐嗯？

张真源下次我们找个他们没有跟来的地方。

苏清沐端着水杯的手稳住了，但心跳没稳住。

下次。

他说了下次。

苏清沐好。

窗外的两拨人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宋亚轩的脸还贴在玻璃上，舍友手里的奶茶已经喝完了还在假装喝。

苏清沐觉得这顿饭是她十六年来吃得最累的一顿。

但也是最好吃的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