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砂边境的官道上,黄沙漫卷,夕阳将一行人策马的身影拉得很长。
队伍行至夙砂界碑前,纷纷勒住马缰。萧未然翻身下马,将提前备好的通关文牒递到守界的夙砂士兵手。
宁非策马来到夏静石身侧,望着眼前刻着“夙砂”二字的界碑,语气里满是憋屈与不甘,对着马背上的夏静石沉声说道:“王爷,属下追随您打了这么多场仗,每天做梦都梦见,跟着您踏破夙砂疆土,直捣玉京。没想到这辈子头一回见着夙砂的界碑,却得忍着,不能砸烂这个玩意儿,实在憋屈!”
夏静石端坐于马背之上,一身劲装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他抬眼定定看着眼前的界碑,眸底翻涌着浓烈的愤恨与隐忍,周身气压低沉,指尖死死攥着马缰,骨节泛白,却终究按捺住了心底的怒火。
宁非见状,又往前凑近几分,压低声音疑惑问道:“王爷,您真的要娶夙砂公主?咱们找到一笑,直接带着她走不就行了?”
夏静石闻言,眸色沉了沉,并未立刻答话,心中思绪翻涌,却碍于边境境地,不便多言。
待士兵挥手放行后,萧未然才重新翻身上马。策马靠近夏静石,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劝道:“王爷,此地距离玉京还有四百余里,这几日咱们日夜兼程,就算是人扛得住连日奔波,马儿也早就体力不支了。前方不远处有一处驿站,您看要不……”
夏静石收敛眼底戾气,略一沉吟,沉声应道:“那就先去驿站休整一夜,明日再去玉京城。”
话音落,他猛地扬鞭,轻喝一声:“驾!”
率先策马朝着前方驿站疾驰而去,萧未然与宁非不敢耽搁,立刻率领随行队伍,紧随其后,马蹄踏起漫天黄沙,朝着驿站的方向疾驰。
第二日,凤随歌从宿醉中醒来,陆柯不待通传便闯了进来,神色凝重地禀报:“殿下,锦绣国镇南王夏静石今日便抵达玉京,为联姻之事而来。”
夙砂皇宫内,消息传到凤戏阳耳中,她难掩欣喜,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期待。想起皇兄对联姻之事反对,瞬间情绪又落寞下来。
另一边,凌雪影搬至新宅,凤随歌却暗中派兵把守,只许进不许出,美其名曰保护。付一笑得知后,即刻赶回凤随歌府质问。凤随歌以“护其周全”为由搪塞,付一笑虽不认同,却也无力反驳,只觉这是变相的囚禁。
风波未平,军中又起波澜。凤字营内有人散布谣言,称凤随歌执意阻拦联姻,陛下要收回他的兵权。将士们群情激愤,扬言要去朝廷对峙,军心岌岌可危。凤随歌紧急召集偏将,严令追查造谣者,同时安抚众人:“平陵败因在我,与诸位无关。联姻一事,我已应允,诸位只需遵令行事。”
混乱中,凤随歌发现最信任的射手云青不见踪影。原来云青得知夏静石将至,擅自留下一把匕首与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为殿下除夏静石,以安家国。”要替凤随歌刺杀对方。凤随歌深知,夏静石以和亲使者身份入境,若他死于玉京,夙砂将背负背信弃义的骂名,云青也难逃死罪。
云青亦是射手,凤随歌当即寻来同为射手的付一笑求助。付一笑正欲出门,被凤随歌拦住。 “帮我找一个人,云青,我的部下,他要去杀夏静石。”凤随歌开门见山,语气急切。
付一笑挑眉,语气带着嘲讽:“殿下连自己的人都看不住?我为何要帮你?”
“你要什么,我都答应。”凤随歌咬牙,“五个条件,任你提,绝不反悔。”
付一笑目光一冷:“第一个条件,立刻撤掉凌雪影宅院的所有守军,不许再派人监视。”
“好。”凤随歌毫不犹豫应下。
“其他四个,我日后再想。”付一笑伸出手,“拿玉京地图来。”
她展开地图,指尖落在一处临街酒肆:“云青是射手,懂潜伏,夏静石进京必走主街,这里视野开阔,是最佳伏击点。他会故意绕开官道,从后巷屋顶潜入,藏在酒肆二楼,等夏静石车队经过。”
凤随歌半信半疑,却还是立刻点齐人马,跟着付一笑赶往酒肆。果然,刚到巷口,便见云青一身黑衣,蹲在屋顶,挽弓搭箭,对准街口。
“云青!住手!”凤随歌低喝一声。
云青回头,见是凤随歌,眼中满是执拗:“殿下,夏静石是夙砂死敌,杀了他,和亲就黄了,您不用再受委屈!”
“糊涂!”凤随歌怒喝,“你杀了他,两国开战,多少将士送命?你想让凤字营万劫不复?”
云放趁机上前,夺下云青手中的弓,将人拉住。一场关乎两国邦交的刺杀危机,就此化解。
凤随歌郑重向付一笑道谢,语气难得缓和:“今日谢你。”
“不必,交易而已。”付一笑转身,“你要去城楼迎夏静石?我跟你一起。”
凤随歌微怔,随即点头默许。
两人登上玉京城楼时,夏静石的正驾马而来。萧未然与宁非护在左右,夏静石一身锦袍,坐于马前,身姿挺拔,目光冷冽,扫过城楼。
付一笑站在城垛边,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锁住城下那道缓缓逼近的身影。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即便隔着重重人群与距离,付一笑也能一眼认出,那是她魂牵梦萦又避之不及的人。
就在两人视线即将交汇的刹那,一股汹涌至极的钝痛猛地刺穿了付一笑的脑海。
嗡——
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刺,那些被强行封存、刻意遗忘的碎片,在此刻如潮水般决堤,疯狂地涌入她的意识洪流。
是死寂的死士营。黑暗、潮湿、血腥,她被铁链锁在刑架上,奄奄一息,求生的欲望仅剩一丝微光。然后,光闯了进来。夏静石一身玄铁铠甲,如战神般劈开牢笼,将她抱起。他的手掌滚烫,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那是她漫长黑暗里,唯一见过的光。
是沙场点兵。锦绣三杰——我、宁非、萧未然,齐齐踏入振南军大营。三人对着王爷,单膝跪地,声震云霄:“誓死效忠!不离不弃!”
是平陵战前的月夜。硝烟未至,夜色温柔。夏静石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手镯,那是他母亲的遗物,他许她白首不离。她说等平陵一战结束立了战功,再答应他。
是漫天烽火。金戈铁马,箭雨如梭。她与夏静石并肩作战,他挥剑斩敌,她弯弓护驾。他让她放弃他,自己逃命,可她不离不弃,誓死守护。他眼神里的信任与默契,是她对抗整个世界的勇气。
回忆如刀,凌迟着神经。“啊——”付一笑抱着头,痛苦嘶吼,记忆的剧痛让她失去理智,她竟夺过侍卫的刀胡乱挥舞,对着空气疯狂乱挥,状若疯癫。
付一笑的身体猛地开始剧烈颤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呼吸急促得像是要窒息。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心脏狂跳,那种痛彻心扉的熟悉感席卷而来,让她几乎站立不住。
付一笑看着他,看着那张日思夜想的脸,脑海中的碎片却开始失控地倒带、拼接。她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只觉得天旋地转,情绪在极度的震惊与痛苦中失控。
付一笑像是疯了一般,眼神涣散地挥舞着刀刃,嘴里喃喃自语:“别过来……别靠近我……”
凤随歌快步上前,一个手刀,付一笑挣茫然地转头,看清凤随歌的脸,眼中剧痛未消,身子一软,直接昏了过去。凤随歌伸手稳稳接住她,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眼中第一次闪过慌乱与无措。

城下,鸿胪寺卿沈务早已将夏静石接上马车,夏静石上马车之前,目光紧锁城楼,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宁非与萧未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焦急与凝重。车行至闹市街口,沿途的百姓早已按捺不住。因夙砂与锦绣世代的宿怨,更因近日城门悬尸、和亲风波的流言,百姓们眼中满是仇视。烂菜叶、果皮夹杂着唾骂声,雨点般狠狠砸在马车的车壁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锦绣狼子野心!”
“滚出夙砂!不许欺负我们公主!”
“杀了他们!”
可马车里的夏静石自始至终面无表情,他端坐在车内,脊背挺直,双目微闭,仿佛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都隔绝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没人知道,他那副冷峻沉稳的表象下,心潮正如何翻涌。
他没有去听那些辱骂,甚至未曾去擦那溅在车帘上的污渍。他的心神,全然飘回了城楼之上,飘回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身上。
一笑。他在心中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每一次咀嚼,都带着蚀骨的痛与深切的担忧。
他能想象到她此刻的处境。凤随歌那个深不可测的皇子,必定将她视若棋子,严加看管。她素来倔强,失忆流落,定是受了不少委屈,受了不少惊吓。方才在城楼上,他隔着人群望见她那副近乎崩溃的模样,他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还好吗?她见到他,是惊是喜?还是恨?她手中的刀挥出去了吗?她有没有受伤?
马车一路颠簸,碾过脚下的青石板,也碾过他心上的千头万绪。他睁开眼,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常人难见的决绝与深情。
戏阳公主,我不要娶。国与国的和平,我可以维系。付一笑,我就算是死在夙砂,我也要带她回锦绣。
车窗外的唾骂声依旧,车匣内的夏静石,指尖在膝头轻轻敲击,节奏沉稳,那是他在无声地计算着,何时能冲破这重重阻碍,见到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