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砂大军劫走粮草后,并未久留,而是迅速退回了关外。夏静石率领大军赶到山谷时,只看到宁非冰冷的尸体,以及散落的粮草残骸。他亲自为宁非收尸,将其尸骨妥善安置,又按照追封的旨意,准备厚葬。
处理完宁非的后事,夏静石率领大军返回平陵关。可他却发现,凤随歌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座空荡的营地。
“陛下,凤随歌怕是跑了。”周湛皱眉说道,“此人狡猾至极,定然是察觉到我军势大,提前撤离了。”
夏静石站在营地前,看向关外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今日能逃,明日朕便亲自率军攻入夙砂都城,取他首级!”
可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手中拿着一封密信:“陛下,夙砂那边传来密信,说是……说是大皇子凤随歌重伤,被付一笑带去正念山庄疗伤了。”“密信中说,凤随歌在与宁非将军交战时,被宁非掷出的长枪划伤了脖颈,伤势极重,险些丧命。付一笑得知后,便将他带到了正念山庄,悉心救治。”
夏静石握紧拳头,眼底闪过一丝杀意。凤随歌如今重伤未愈,正是斩草除根的好时机。
“周湛,你率一万大军留守平陵关,镇守此地。”夏静石转身看向周湛,语气坚定,“朕亲率五千精锐,前往正念山庄,务必取凤随歌首级!”
“陛下,正念山庄地处深山,地势险要,且付一笑箭术高超,山庄内必有重兵把守。五千兵力怕是不够。”周湛急忙劝阻。
“够了。”夏静石摇头,“朕只需五千精锐,足矣。凤随歌重伤在身,已是强弩之末,只要能找到他,朕便能亲手斩杀他,为宁非报仇!”
周湛见夏静石心意已决,只能躬身领命:“臣遵旨。陛下此去,务必小心,臣定守好平陵关,等待陛下凯旋。”
次日清晨夏静石一身银甲未卸,只将那方染过旧泪的素帕贴身藏好,翻身上乌骓马。五千精锐甲光映日,马蹄踏碎晨霜,一路向着连绵深山疾驰而去。
正念山庄藏于夙砂与锦绣交界的雾灵山深处,山高林密,云雾缭绕,易守难攻。
夏静石率军行至山脚下,便令大军就地驻扎,只带十名贴身死士,轻装潜入山林。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草木皆带着一股清冷药香,闻之令人心神一凛,却也暗藏杀机。路径曲折往复,似有若无,分明是精心布下的迷阵。
“陛下,此地诡异,恐有埋伏。”亲卫低声提醒。
一行人穿行半个时辰,终于拨开最后一层浓雾,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青瓦白墙的山庄静静卧于山谷之中,溪水环绕,竹影婆娑,门外无兵无卒,只挂着一块古朴木匾——正念山庄。
庄门虚掩,院内寂静无声,唯有药炉沸腾的轻响,隐约从内堂传来。
夏静石拔剑在手,示意死士守住门外,独自一人推门而入。
庭院干净整洁,药圃整齐排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他一步步向内堂走去,每一步都沉重如铁——他即将手刃凤随歌,为未然、为宁非、为万千战死将士报仇雪恨。
可就在他靠近内堂门槛的一瞬,一道轻柔却异常熟悉的声音,轻飘飘从里面传出来,像一根冰针,猝不及防刺入他的耳膜。
“一笑,皇兄的伤口又渗血了,你再换一次药吧。”
夏静石浑身一僵,如遭雷击,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声音……
他听过千遍万遍。
在深宫月下,在金銮殿侧,在他最狼狈无助的时候,在她替他挡剑倒下的那一刻。
是凤戏阳。
不可能。
她明明已经死了。
血溅金銮,气息断绝,他亲手抚过她冰冷的脸颊,亲自为她入殓,白幡满城,举国哀悼,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在这里出现?
夏静石呼吸骤停,指尖颤抖,连握剑的力气都几乎消失。他缓缓抬起手,颤抖着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内堂之中,药香弥漫。
榻上躺着面色惨白、昏迷不醒的凤随歌,颈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缠着厚厚的白布,气息微弱。
而榻边,坐着一个一身素衣、长发垂肩的女子。
她侧脸清绝,眉眼温柔,指尖正轻轻拂去凤随歌额间的冷汗,神情担忧而沉静。
不是幻觉。
是活生生的凤戏阳。
她没有死。
夏静石怔怔望着她,眼眶瞬间通红,万千情绪轰然炸开——狂喜、震惊、委屈、痛楚、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撕裂。
他出征平陵,浴血奋战,斩敌杀将,痛失良臣,心如死灰,支撑他走下去的唯一信念,就是她那句“坐稳皇位,护好锦绣”,是她用命换他活着。
可她……她竟然还活着。
“戏阳……”
他声音嘶哑破碎,连自己都听不出那是人声。
凤戏阳闻声猛地回头,四目相对。
“……夏静石?”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堂内药炉沸腾的声音,成了唯一的动静。
付一笑从侧室走出,看到夏静石一身染血银甲,手持长剑,寒气逼人,立刻挡在凤戏阳身前,眼神冷厉:“锦绣武帝,擅闯正念山庄,你想干什么?”
夏静石全然无视付一笑,目光死死黏在凤戏阳身上,一步一步走近,声音颤抖:“你没死……你竟然没死……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让我以为你死了?为什么让我守着你的灵堂,日夜痛哭?为什么让我……恨到发疯,亲征平陵,亲手杀了那么多人……”
他每问一句,心就痛一分。
他以为她魂归九天,以为自己永失所爱,以为余生只剩孤苦复仇。
可她好好地活着,就在这里,守着她的兄长,守着他的死敌。
凤戏阳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久久说不出话。
她没死。
当日金銮殿那一剑,看似穿心,实则被她提前暗藏的玄铁护心境偏了要害,加之付一笑早已暗中潜伏,当场将她救走,以假死瞒过所有人,只为让她避开宫廷纷争、孙氏余孽的斩草除根,也让夏静石能彻底放下儿女情长,坐稳皇位。
她以为,他会好好做他的帝王,守好锦绣江山。
她以为,他们此生再无相见之日。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凤戏阳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夏静石笑了,笑得凄厉悲凉,泪水汹涌而出,“朕御驾亲征,平陵血战,宁非战死,数万将士埋骨荒野,朕一路追杀凤随歌到此,可你……你竟然没死,也不让我知道你还在……夕阳你就恨我至此吗,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跟我回锦绣吧。”
他猛地抬剑,剑锋直指榻上昏迷的凤随歌,眼底恨意翻涌,“不准碰他!”凤戏阳骤然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死死挡在凤随歌榻前,眼神决绝而冰冷,直视着夏静石。“他是我兄长。”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朕知道他是你兄长!”夏静石嘶吼,剑指凤随歌,“可他也是夙砂主帅!他领兵犯境,屠我百姓,毁我边关,杀我臣子!戏阳,你清醒一点!他是朕的仇敌!”
“那又如何?”凤戏阳眼眶泛红,却寸步不让,“他是我唯一的亲人。夏静石,你要杀他,先杀我。”
夏静石如遭重击,踉跄后退一步。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子。
她依旧是他深爱入骨的凤戏阳,可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依恋,只有一层冰冷的壁垒。
“你为了他,要挡朕?”他声音发颤,“你知不知道,朕的亲人,兄弟都没了,朕只有你了……你知不知道,朕有多痛?”
凤戏阳闭上眼,泪水滑落:“我知道。我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夏静石逼近一步,泪水模糊视线,“你知不知道,朕每一天都在想你,每一夜都梦见你倒下的样子,梦见你浑身是血……你活着,为什么不回来?”
“我回来又能如何?”凤戏阳睁开眼,泪水汹涌,眼神却异常清醒冰冷,“夏静石,你是锦绣帝王,我是夙砂公主。我兄长与你,已是不死不休。你要杀他,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
“朕可以不杀他!”夏静石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疯狂而卑微,“只要你跟朕回去,回到朕身边,朕可以饶他一命!朕可以与夙砂休战!朕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只要你回来……”
“晚了。”
凤戏阳轻轻摇头,字字如刀,割在他心上。
“夏静石,你亲手伤了我兄长,逼得他重伤垂死,你率军踏平我夙砂将士,关外尸横遍野。你我之间,隔着江山战火,隔着数万亡魂,隔着兄妹血脉……”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就算我还喜欢你,就算我曾经愿意为你死……我们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夏静石喃喃重复,浑身冰冷,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