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堂之内,死寂一片。
付一笑沉默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对痴人,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却并未开口。
凤戏阳挡在榻前,素衣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她看着夏静石泪流满面、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也在滴血,可她不能退。
凤随歌是她唯一的兄长,是从小护她长大的亲人。夙砂是她的故土,她的根。夏静石要杀凤随歌,要灭夙砂锐气,她身为凤氏血脉,绝无可能视而不见。
更何况,他们之间,早已不是儿女情长。
是帝王与敌国公主。
是仇恨与江山。
是生与死的抉择。
夏静石握着剑的手不断颤抖,剑锋垂落,鲜血顺着剑尖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凄艳的花。他望着凤戏阳,眼神从疯狂渐渐转为死寂,最后只剩下一片灰败。
“你说……回不去了?”
他轻声问,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是。”凤戏阳闭上眼,泪水再次滑落,“恩断义绝,从此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夏静石笑了,笑得凄厉而绝望,“你为朕挡剑,朕为你疯魔,……你一句两不相欠,就全都抹了?”
“我没有抹。”凤戏阳睁开眼,目光坚定,“我欠你的,我记着。可你欠我兄长的,欠夙砂的,也记着。从此,你是锦绣武帝,我是夙阳公主,你我之间,再无夫妻情分。”
“夫妻情分……”夏静石喃喃,“朕说过,此生不复立后。朕的皇后,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就算你要决裂,朕的皇后,也只有你。”
他猛地抬眸,眼底闪过最后一丝孤注一掷的希冀:“戏阳,跟朕走。就算不回皇宫,就算隐居世外,朕也可以不要江山,只要你。”
凤戏阳心头一颤,几乎要软化。
可她看着榻上昏迷的兄长,看着窗外连绵的深山,想起边境流离失所的百姓,想起两国无数亡魂,终究还是硬起心肠。
“夏静石,你是帝王,你不能不要江山。”她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决绝,“你我之间,到此为止。你若还念及旧情,便放过我兄长,退出正念山庄,与夙砂签订和约,百年无战。”
“和约?”夏静石冷笑,“朕率军亲征,大破夙砂,朕凭什么与他签约?”
“就凭我。”凤戏阳直视他,“你若不签,我便与你为敌。正念山庄有付一笑在,你未必能全身而退。你若硬要杀他,那就连我一起杀。”
夏静石看着她,久久不语。
他知道,她说到做到。
他可以杀尽天下人,却唯独不能杀她。
他恨凤随歌,恨夙砂,恨所有害他痛苦的人,可他最恨的,是自己——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她,恨自己逼得她不得不与自己对立,恨自己亲手把他们之间的一切,推向万劫不复。
良久,他缓缓垂下长剑,剑锋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好。”
他声音沙哑,一字一顿。
“朕签。”
“朕与夙砂,签订百年和约,互不侵犯,永世无战。”
“朕放过凤随歌。”
“但戏阳,你记住——”
他抬眸,最后看她一眼,目光沉痛而绝望。
“这是朕最后一次为你退让。从此,朕不欠你,你也……不必再念朕。”
说完,他转身,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背影孤寒,如同一截被抽去所有温度的枯木。
银甲染尘,泪痕未干,曾经眼底的冷冽光芒,彻底熄灭。
他走出内堂,走出庭院,走出正念山庄,再也没有回头。
凤戏阳望着他消失在浓雾中的背影,终于支撑不住,缓缓瘫软在地,失声痛哭。
付一笑轻轻拍着她的背,轻叹一声:“值得吗?”
凤戏阳摇头,泪水汹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让我哥死……也不能……再害他了。”
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极柔的光芒,却又迅速被悲痛覆盖。
她没有告诉夏静石。
她怀孕了。
怀了他的孩子。
是他的骨肉,是锦绣未来的皇储,也是她与他之间,最后一丝牵连。
可她不能说。
一旦说出,夏静石必定不顾一切带她走,凤随歌必死,两国战火必重燃。
她只能藏着这个秘密,独自承受。
夏静石回到山下军营,一言不发。
周湛见他神色死寂,双目空洞,不敢多问,只能静静候在一旁。
“传朕令。”夏静石声音平淡得可怕,“草拟和约,锦绣与夙砂,百年之内,互不侵犯,开放边境,互通商旅,夙砂与锦绣,罢兵休战,永世无盟。”
“陛下……”周湛一惊,“这……”
“朕意已决。”夏静石打断他,闭上眼,“明日,送和约至正念山庄,由凤随歌、付一笑见证签字。朕……不想再见到夙砂的人。”
“遵旨。”
次日,和约送至正念山庄。
凤随歌已然苏醒,虽虚弱不堪,却也明白战争对百姓残酷。他看着和约,又看了看一旁沉默垂泪的凤戏阳,最终签字。
夙砂与锦绣,百年战火,就此停歇。
夏静石没有再去正念山庄,也没有再试图见凤戏阳一面。
他率军返回平陵关,再从平陵关返回盛京。
一路之上,他沉默寡言,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
他赢了战争,败了人心。
他守了江山,丢了挚爱。
他活着,却比死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