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陵关的风,是带着血腥味的。
冻土被鲜血浸透,凝成暗褐色的硬块,踩上去发出细碎的黏腻声响。城墙垛口多处坍塌,露出里面焦黑的砖石,那是夙砂铁骑投石机轰击过的痕迹。守城的锦绣士兵裹着单薄的棉甲,伤口裹着渗血的麻布,眼神里的光早已被日复一日的消耗磨得黯淡,唯有看到夏静石率领的五万精锐旌旗出现在官道尽头时,才勉强泛起一丝微弱的火苗。
夏静石勒马立于关下,银甲染尘,猩红盔缨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抬手止住大军,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平陵关,指尖攥紧了腰间的玉佩——那是凤戏阳生前赠予他的,温润的玉面此刻被他捏得发烫,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陛下,夙砂大军扎营于关外三十里,凤随歌亲率主力驻守中军大帐,其麾下骑兵精锐约三万,步兵两万,布防严密。”周湛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夏静石马前,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我军昨夜清点,现存兵力不足一万五千,粮草仅够三日之用,伤兵逾七千,多已失去战力。”
夏静石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城楼上插着的残破锦绣旌旗上。旌旗一角被战火撕得破烂,却依旧倔强地在风中飘摇,像极了此刻的锦绣王朝。他翻身下马,脚步沉稳地踏上城楼,每一步都踩得极重,仿佛要将心中的悲痛与恨意都踏进这冻土之中。
“夙砂铁骑虽悍,却劳师远征,利在速战。”夏静石扶着垛口,目光锐利如鹰,“凤随歌不急于攻城,是想耗死我军。可他忘了,平陵关是天险,我军据城而守,本就占了地利。”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将领,声音冷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传我令,今夜三更,三更时分,由我亲率五千精锐,夜袭夙砂中军大营。周湛,你率剩余兵力死守城门,务必拖住夙砂侧翼,待我火烧敌营,便开城门夹击。”
“陛下!夜袭太过凶险!”宁非急忙上前阻拦,他跟随着夏静石一路赶来,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沙哑,“凤随歌治军严谨,中军大营必设重兵,五千人马无异于以卵击石!”
“卵石?”夏静石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朕已是没有退路的人。戏阳替我挡了那一剑,朕若连夜袭都不敢,何谈为她报仇?何谈守好锦绣?”
他拍了拍宁非的肩膀,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宁非,你随朕多年,该懂朕的性子。此事朕意已决,无需再劝。你留在城中,协助周湛守城,待朕破敌,便与你里应外合。”
宁非看着夏静石眼底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悲痛,有恨意,更有孤注一掷的决绝。他知道,此刻再阻拦已是无用,只能躬身领命:“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死守平陵关!”
夜幕如墨,平陵关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伤兵低低的呻吟,以及远处夙砂大营隐约的巡夜脚步声。三更时分,夏静石换上一身轻便的玄色劲装,将那方凤戏阳用过的素帕贴身藏好,手持一柄寒光凛凛的长枪,翻身上马。
“将士们!”夏静石立于阵前,声音透过夜风传向五千精锐,“今日,我等夜袭敌营,不为功名,只为告慰皇后娘娘在天之灵!只为守护锦绣百姓!此战,有进无退!”
“有进无退!”五千将士齐声嘶吼,声音震得夜空都微微颤抖,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燃起烈火。他们皆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死士,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此刻听闻夏静石的话,更是热血沸腾。
夏静石一挥手,大军如同鬼魅般潜入夜色,沿着城墙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夙砂中军大营摸去。夙砂大营的守卫虽严,却没想到锦绣新帝竟敢亲率兵力夜袭,加之连日来的胜利让他们放松了警惕,巡夜的士兵只是随意巡视,并未察觉危险逼近。
夏静石身先士卒,长枪如毒蛇出洞,精准刺向最近守卫的咽喉。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温热粘稠,他却连眼都未眨一下,只是眼神愈发冷厉。五千精锐紧随其后,刀光剑影间,夙砂的巡夜士兵接连倒下,大营内顿时陷入混乱。
“放火箭!”夏静石嘶吼一声,身后的士兵立刻点燃火箭,射向夙砂的粮草营帐。夙砂大军远道而来,粮草囤积在中军大营后方,此刻被火箭引燃,瞬间燃起熊熊大火。火借风势,越烧越旺,照亮了半边夜空,粮草的爆炸声此起彼伏,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中军大帐内,凤随歌正与麾下将领商议军情,突如其来的大火与厮杀声让他脸色一变。他猛地推开帐门,看向火光冲天的大营,眼中闪过一丝震怒:“夏静石,竟敢夜袭我大营!”
凤随歌身披黑色战甲,手持一柄长刀,翻身上马,厉声喝道:“随我出战!务必拿下夏静石首级!”
夙砂骑兵纷纷上马,向着火光处冲去。可夏静石早已料到凤随歌会派兵追击,他在放火后便立刻下令撤退,带着五千精锐绕到大营侧面,与从平陵关冲出的周湛、宁非形成夹击之势。
“凤随歌!你妄为戏阳兄长,你间接害戏阳惨死,今日朕便取你狗命!”夏静石手持长枪,直逼凤随歌而去。两人枪法与刀术皆出神入化,战于马前,枪影刀光交织,震得周围的士兵都不敢靠近。
凤随歌的刀法凌厉狠辣,招招致命,可夏静石此刻如同疯魔一般,每一招都带着为凤戏阳报仇的决绝。长枪一次次刺向凤随歌的要害,逼得凤随歌连连后退,战甲上也被划出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夏静石,你为了一个死去的女人,竟要与我夙砂不死不休?”凤随歌格挡开夏静石的长枪,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戏阳若泉下有知,也不愿看到你这般自毁前程,毁了锦绣江山!”
“戏阳是被你与孙氏联手害死的!”夏静石目眦欲裂,长枪猛地一送,直刺凤随歌心口,“今日,朕便要让你血债血偿!”
两人激战数十回合,难分胜负。就在此时,宁非率领的援军赶到,夙砂大军腹背受敌,加之粮草被烧,军心大乱,渐渐开始溃败。凤随歌见大势已去,深知再纠缠下去只会全军覆没,只能咬牙切齿地瞪了夏静石一眼,率领残部向关外突围。
“追!”夏静石嘶吼一声,率军紧追不舍。可夙砂骑兵皆是精锐,逃跑速度极快,最终还是让凤随歌带着部分残兵逃脱。夏静石望着凤随歌远去的背影,长枪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此战,锦绣大军大获全胜。夙砂大军伤亡逾万,粮草被烧殆尽,平陵关之围彻底解除。
夏静石站在平陵关城头,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身后的将士们齐声高呼“陛下万岁”,声音响彻云霄。可他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是低头看向掌心的素帕,泪水无声滑落。
“戏阳,”他轻声呢喃,“夙砂大军已败,你看到了吗?”
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关外的寒意,仿佛是凤戏阳温柔的回应。夏静石握紧素帕,眼底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芒:“戏阳,朕定会守好锦绣,护好这片你用性命守护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