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帝心泣血，边境对峙

凤戏阳“离世”已过半月，这半月里，整个锦绣王朝仿佛被抽走了魂。

晨钟暮鼓依旧，却再无往日那种昂扬节奏。皇宫之内，白幡低垂，素帐连绵，连宫人们行走的脚步，也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不小心，便会触怒这位刚刚登临帝位、却又痛失挚爱的新帝。

夏静石如同被抽去了精气神，终日守在凤戏阳的灵堂，足不出户，目不窥园。朝堂上的奏折堆积如山。宁非每日清晨都会跪在殿外，从晨曦微露到暮色四合，声泪俱下地劝谏，可殿内始终死寂，唯有偶尔传来的压抑咳嗽，昭示着那位新帝尚在人世。

直到第七日的黄昏，宁非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再次跪在殿外，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陛下……百官在，百姓在，锦绣江山在，可……可皇后娘娘若在天有灵，看见您这般自毁龙体，又怎能安心？您是她用性命护住的人，您若是倒下了，锦绣，才是真的万劫不复啊！”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刺破了夏静石心中那层厚厚的茧。

他靠在冰冷的殿柱上，手指死死攥着凤戏阳生前用过的一方素帕，指节泛白，泪水终于决堤。是啊，戏阳替他挡了那一剑，不是让他跟着去死的。她最后那句“坐稳皇位，护好锦绣”，是她给他最后的命令，是她用性命替他立下的规矩。

不知过了多久，养心殿的朱门缓缓开启。

夏静石一身素服，面色苍白憔悴，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身形看起来比往日消瘦了许多，可那双眸子里，却重新燃起了冷冽的光。只是那光里，再无半分暖意，只剩彻骨的悲痛与滔天的恨意。

朝会上，他不再提及任何儿女情长，也不再有往日的温和隐忍。但凡有官员小心翼翼提起“为陛下解忧”“充实后宫”“再择贤后”之类的话，他只抬眸一眼，便寒气逼人，厉声打断：“朕说过，此生不复立后。谁敢再提，以大不敬罪论处。”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瞬间噤声，再无人敢多言。

随后，他又下了三道旨：

其一，清查孙氏余孽，无论官职高低，一律革职查办，情节严重者，抄家问斩，以儆效尤；

其二，整顿边防，增调粮草军备，前往平陵关一线，严防夙砂入侵；

其三，将孙仲凌迟处死，曝尸三日，以告凤戏阳在天之灵。

这一日，金銮殿上，风刀霜剑。

夏静石坐在龙椅上，脊背挺直，一身孤寒。他不再笑，不再温柔，甚至不再轻易看谁一眼。百官在他眼中，不再是臣子，而是要他托举的江山；夙砂在他眼中，不再是邻国，而是至死不休的仇敌。

夏静石每日都会去灵堂，一跪便是一整天。他会轻声和她说话，一句一句，像在与她并肩而坐，听她温柔开导。“戏阳，朕后悔没有保护好你，我把害你的凶手全部杀了，你在九泉之下，可还满意？”

“今日朕清剿了孙氏余孽，为你报了一部分仇，可我还在，我没保护好你，害你惨死金銮殿，这笔账，我迟早会给你算，等我让锦绣变得富饶，我就下去向你赎罪。”

“你走后，我夜夜都在做梦，梦到你替我挡下那一剑的背影。我不敢闭眼，一闭眼，全是你流的血。”

他说着，泪水一次次滑落，打湿了素服的袖口，打湿了冰冷的地面。这位隐忍十八年、亲手夺下江山、本应意气风发的新帝，如今却在挚爱离世后，活得像一截被抽去温度的枯木，只剩一身硬骨，撑着这摇摇欲坠的锦绣王朝。

而平陵关那边，战火早已烧得正烈。

凤随歌率领的夙砂大军，在城外扎下连绵营帐，黑旗遍野，刀枪林立。他并不急于攻城，只是时不时派出轻骑，绕到锦绣军后方，袭扰粮道，截杀斥候，消磨守军意志。

周湛率领的边防军，本就兵力不足，装备陈旧，又因连日疲于奔命，士气早已跌到谷底。平陵关的城墙下，尸横遍野，血染冻土，冬日的寒风卷着血腥味，吹得守城将士心寒。一封封加急军报从关外送入盛京城，每一封都触目惊心——

【平陵关告急，夙砂铁骑日夜猛攻，城墙多处坍塌，守军伤亡过半，粮草已不足半月之用。】

【夙砂大皇子凤随歌亲自督战，阵前叫阵，言锦绣新帝若敢出城，愿与其单骑决一死战。】

【边境村落多被夙砂骑兵劫掠，百姓流离失所，哭号遍野，恳请朝廷速派援军。】

宁非站在一旁，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背影，心中焦灼，却又不敢多言。直到这日，夏静石看完最后一封军报，缓缓抬头，眸中寒光一闪，一字一句道：“朕要御驾亲征。”

这五个字，一出，宁非瞬间色变，立刻跪地：“陛下！万万不可！”

满朝文武也纷纷跪倒，声音恳切：“陛下，平陵关虽急，然陛下乃天下之主，不可亲身涉险。请陛下留下，坐镇大局，臣等愿率三军，拼死杀敌，为皇后报仇，为锦绣守边！”

夏静石却只是淡淡扫了他们一眼，站起身，动作有些不稳，却依旧挺直了脊背。他走下来，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决绝：“皇后死于余孽之手，背后安能没有夙砂的手笔，朕若不亲往，何以告慰她在天之灵？何以面对关外受苦的百姓？何以面对天下臣民？朕是锦绣的帝王，她是朕的皇后，她替朕挡剑，朕便不能在京城安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臣，语气愈发冷厉：“朕意已决。谁再敢谏，以抗旨论处。”

宁非额头触地，泪水滑落：“陛下，臣不是阻拦您报仇，臣是怕……怕您此去，有去无回。凤随歌绝非庸人，平陵关战场，刀箭无眼，您一身系天下安危，怎可如此轻身涉险？”

夏静石沉默了片刻，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强撑着：“朕知道。可朕不去，谁去？戏阳替朕死了，朕若连这一步都不敢踏，她岂不是白死了？锦绣岂不是成了任人宰割的肥肉？”

他抬手，示意宁非起来：“盛京这边，你坐镇，天牢、朝政、宗室，一概交予你。孙氏与夏静炎，加派看守，绝不能再出变故。粮草军备，即刻调拨，五日之内，务必备齐。”

三日之后，皇城城门大开。

夏静石一身银甲，外罩素色披风，披风下摆绣着暗金龙纹，通天冠换成了铁质盔胄，上面插着一缕猩红盔缨。他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身形挺拔，面容冷冽，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与悲痛。

凤戏阳的灵柩，被先行送往皇陵，由宁非护送，择吉日下葬。而他，率五万精锐，以先锋之形，直奔平陵关。

夏静石勒住马缰，在城楼上缓缓回头。

远处的皇宫，白幡还在风中飘摇，他心中默念：戏阳，等朕。等朕击退夙砂，为你报仇，等朕回来，再与你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