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雪影护伤，暗局将启

正念山庄藏于平陵以南的连绵群山之中，云雾绕山，溪泉绕院，素来是不涉朝堂纷争、不沾两国战火的世外之地，庄中上下皆精医术，尤以疗伤解毒之术闻名，却从不为锦绣、夙砂任何一方效力，独善其身，安稳度日。

别院厢房内，清浅的药香弥漫在空气中，冲淡了伤口的血腥气，也抚平了几分弥漫在屋中的沉郁。付一笑已经在山庄静养了七日，心口的箭伤在凌雪影的精心医治下，已然结痂愈合，不再有性命之虞，只是身子依旧虚弱，稍一用力便会气力不支，更别提提弓射箭。

这七日里，她极少说话，大多时候只是坐在窗边，望着山庄外的群山方向发呆，目光空洞，满心都是挥之不去的绝望与寒凉。原来那些并肩作战的情谊，那些隐忍扶持的岁月，在王爷的权谋大计、复仇大业面前，终究不过是一枚可弃的棋子。

“药凉了，快喝吧，这药活血化瘀，对你的箭伤恢复最是有用。”

一道清灵温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断了付一笑的思绪。

凌雪影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汤走了进来，她身着月白绣兰草的襦裙，长发简单束起，仅用一支羊脂玉簪固定，眉眼清澈灵动，肌肤莹润如玉，周身透着不染尘世的纯净，又带着医者独有的沉稳细致，全然不像涉世未深的闺阁女子，反倒有着超乎年龄的通透。

付一笑回过神，接过药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心头却依旧冰冷，她没有犹豫，仰头将苦涩的药汤一饮而尽，喉间的苦涩，远不及心底的半分。

“多谢少庄主。”她将药碗递回，声音依旧沙哑，带着难掩的疲惫与落寞。

凌雪影接过药碗，放在一旁的木桌上，目光落在付一笑心口的位置，轻声道：“你的箭伤极重，箭尖虽未淬毒，却伤及肺腑，若是再晚半刻被发现，就算是神仙也难救。我观你身手装束，乃是军中箭术好手，究竟是何人，会对你下如此狠手？”

她看得出来，付一笑身上的气质沉稳凛冽，周身带着久经沙场的杀伐气，绝非普通士兵，而射向她的那一箭，力道极猛、准头极精，分明是顶尖高手所为，绝非寻常厮杀所致，其中缘由，必定不简单。

付一笑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满是悲凉：“是我效忠之人，是我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人。”

凌雪影闻言，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没有再多问。她向来通透，看得出付一笑心中藏着难以言说的伤痛与秘密，既然对方不愿说，她便不追问，只是轻声安慰：“不管过往发生了什么，既然活下来了，就好好养伤。世间之事，并非只有忠与谋，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山庄从不问来客的身份，你只管安心在此养伤，等伤好了，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她没有打探付一笑的身份，没有追问平陵的战事，更没有提及锦绣朝堂的纷争，只是单纯地医者救人，这份纯粹与尊重，让付一笑冰封的心，稍稍有了一丝暖意。

这些日子，凌雪影日日亲自为她换药、煎药，照料饮食起居，从不因她的身份、她的过往而有半分轻视或疏离，这份救命之恩，照料之情，付一笑默默记在心里，只是过往的伤痛太深，让她一时难以释怀。

“少庄主，平陵城……近来如何？”沉默许久，付一笑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凌雪影坐在一旁的竹椅上，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药杵，缓缓开口：“三日前，山下商队传来消息，平陵大捷，振南王夏静石以少胜多，大败夙砂十万大军，重创夙砂大皇子凤随歌，如今在平陵威望极高，还组建了五万破邪军，固城防守，百姓安居乐业，一片安稳。”

王爷终究是赢了，大败夙砂，站稳了脚跟，可这胜利，是用她的“死”换来的。她甚至能想到，王爷必定对外宣称她坠崖身亡，以此麻痹太后，稳住局势，这一切，都在王爷的算计之中，而她，不过是这盘棋里，最微不足道的一颗弃子。

心口的钝痛再次袭来，比箭伤更甚，她闭上眼，强压下心头的翻涌情绪，良久才缓缓睁开，眼底多了一丝决绝。

既然王爷视她为弃子，她又何必再执念过往，从今往后，付一笑已死，她只是一个从悬崖下活下来的普通人，再也不是振南王麾下的箭手，再也不涉朝堂权谋，不沾边关战火。

就在这时，山庄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庄丁略显慌乱的声音：“少庄主，不好了，山庄外来了大批夙砂士兵，将整个山庄团团围住，为首的是夙砂大皇子凤随歌，说要找一个重伤坠崖的锦绣军人！”

付一笑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心口的伤口因动作过大传来一阵剧痛，她踉跄了一下，眼中满是警惕与寒意。

凤随歌！

他竟然没死，还找到了这里！

平陵一战，她一箭射伤凤随歌，此人野心勃勃，勇猛善战，必定记恨于心，此番前来，定然是要找她报仇，若是被他发现，不仅她自身难保，就连正念山庄，也会因她遭受牵连。

凌雪影也站起身，清澈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却依旧镇定，她快步走到付一笑身边，将她按回榻上，沉声道：“你安心待在屋内，不要出声，我出去应对。夙砂大军虽多，但我正念山庄也不是任人欺凌之地，他们不敢轻易造次。”

“少庄主，凤随歌是冲我来的，你不必为了我，得罪夙砂大军，让我出去吧，不能连累山庄。”付一笑连忙开口，心中满是愧疚，她不想因自己，让整个正念山庄陷入战火之中。

凌雪影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我既救了你，便会护你周全。你是我正念山庄的客人，我绝不会将你交给任何人。”

山庄大门外，凤随歌身着黑色锦袍，面色依旧苍白，身形略显虚弱，显然箭伤尚未痊愈，在侍卫的搀扶下立于马车旁，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伐气，身后数千夙砂士兵，将整个正念山庄围得水泄不通，旌旗猎猎，气势逼人。

那日平陵一战，他被付一笑一箭射中心口，侥幸未死，被心腹拼死救回，一路疗伤撤退，偶然从山民口中得知，悬崖下被人救起一个锦绣箭手，便一路追查，寻到了正念山庄。

他素来爱才，深知付一笑箭术无双，若是能将此人收为己用，必定如虎添翼，此番前来，并非为了报仇，而是为了将付一笑带回夙砂，为己所用。

屋内，付一笑听着门外的对峙声，心中焦急万分，她知道凌雪影护着她，可凤随歌势大，正念山庄根本抵挡不住，她不能连累整个山庄的人。

她挣扎着起身，走到门边，紧紧攥着门框，心中百感交集。一边是效忠十二年却亲手杀她的旧主，一边是救命之恩却要因她陷入险境的少庄主，一边是虎视眈眈的夙砂皇子，前路茫茫，进退两难。

而此时的平陵城，夏静石已然定下将计就计、入京救宁非的全盘计划，对外谎称寒毒复发、病危卧床，暗中挑选精锐死士，乔装潜入京城，只待时机成熟，便动身入京。

他坐在王府书房内，指尖摩挲着付一笑遗留的箭羽，眼底满是隐忍的复杂情绪，无人知晓他那日射箭时的决绝之下，藏着怎样的挣扎，更无人知晓，他从未真正想让付一笑死，只是彼时局势所迫，秘不可泄，唯有出此下策，他一直在暗中派人搜寻付一笑的下落，从未放弃。

“王爷，一切准备就绪，死士已然分批潜入京城，只等您下令，便可动身。”萧未然走进书房，神色恭敬，语气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