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一笑坠崖、宁非被掳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陵城的平静之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平陵全城封锁,宁非麾下的先锋营将士倾巢而出,搜遍了城池内外的每一处角落,甚至沿着悬崖下方的沟壑、密林一路搜寻百里,可最终,只在一处隐秘的山坳里,找到了几具身着黑衣的太后暗卫尸体,以及一枚刻着精致“孙”字的鎏金腰牌。那腰牌是太后宫中亲卫的专属信物,唯有心腹才能持有,证据确凿,掳走宁非、布下此局的,正是远在盛京城的太后孙氏。
萧未然握着那枚冰冷的腰牌,眉头拧成一团,快步走进夏静石的书房,语气凝重得如同坠了铅:“王爷,查清楚了,这些暗卫是太后安插在平陵的死士,潜伏已有半年之久,一直蛰伏未动,就是等着趁咱们大胜之后松懈,一举掳走宁非,断我等臂膀。”
他将腰牌放在案上,抬眸看向端坐于书桌后的夏静石,继续分析道:“太后此举,心思歹毒至极。一来,宁非勇猛善战,是军中支柱,掳走他,既能削弱我平陵兵力,动摇军心;二来,她明知付一笑坠崖、宁非被掳,王爷必定心急如焚,就是想逼您乱了阵脚,做出冲动之举;三来,她更是想逼您贸然出兵盛京,也好给您安上一个谋逆造反的罪名,名正言顺地号召天下兵马围剿您,彻底斩草除根。”
夏静石身着素色常服,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一支残缺的箭羽,那是付一笑惯用的破甲箭,箭身还沾着淡淡的血迹,是那日坠崖之时留下的。他眸色冷沉如寒潭,周身散发着慑人的寒气,明明面色平静,却让整个书房的氛围都压抑到了极致。
听到萧未然的话,他缓缓抬眸,目光锐利如刀,声音冷冽不含一丝温度:“她以为掳走宁非,就能困住我,就能毁了我的谋划?未免太过天真。”
太后的这点心思,他早已看透,无非是想借着手足相残、心腹离散的戏码,让他方寸大乱,可她忘了,冷宫三年的磋磨,早已让他练就了铁石心肠,些许困境,根本打不倒他。
夏静石放下箭羽,指尖轻敲桌面,一字一句,沉稳地下达指令,每一道命令都暗藏玄机,环环相扣:
“第一,传令全军,对外宣称付一笑在追击夙砂残兵时,不慎坠崖,尸骨无存,厚葬其衣冠,全军戴孝三日,营造我痛失左膀右臂、悲痛欲绝的态势。”
“第二,即刻以密信传往夙砂,联络与我们暗地结盟的夙砂庄相,告知他凤随歌虽重伤坠马,却并未殒命,命他趁机联合朝中反对派,发难弹劾凤随歌,鼓动二皇子争夺兵权,挑起夙砂皇子内斗,让其自顾不暇,再无精力进犯我锦绣边境。”
“第三,从即日起,平陵全面坚壁清野,收拢城外流民,划分区域开垦荒地,囤积粮草,操练守军,将现有三万守军扩编至五万,组建专属精锐,号为‘破砂军’,由你我亲自操练,只听我一人号令。”
萧未然闻言,猛地一惊,抬眼看向夏静石,眼中满是不解:“王爷,一笑明明尚有一线生机,为何要对外宣称他尸骨无存?还有宁非尚在太后手中,我们此时扩军,岂不是会激怒太后,让她对宁非下杀手?”
夏静石眸中闪过一丝深意,声音愈发冷冽:“宣称一笑已死,一是为了让太后放松警惕,让她以为我彻底断了臂膀,势力大减,从而骄纵狂妄,露出更多破绽;二是为了保护一笑,若太后知晓他还活着,必定会全力追杀,唯有让他‘死’了,他才能安全。”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正在操练的守军,继续道:“至于宁非,太后暂时不会杀他,她还要留着宁非当筹码,逼我就范。我们越是沉得住气,她越不敢轻举妄动。而破砂军,是我们立足平陵、抗衡太后与夙砂的根本,只有手握重兵,才能让太后投鼠忌器,才能有资本救回宁非,为一笑报仇。”
萧未然恍然大悟,心中对夏静石的谋略愈发敬佩,当即拱手领命:“属下明白,即刻去办!”
很快,付一笑坠崖身亡的消息传遍平陵,全军上下一片悲戚,百姓们也纷纷自发悼念这位一箭破敌的英雄校尉。消息通过太后安插的眼线,快马加鞭传回京城,盛京皇宫内,太后看着手中的密报,当即拍案大笑,声音里满是得意与张狂。
“夏静石啊夏静石,没了付一笑,又丢了宁非,看你还如何在平陵张狂!不过是个没了羽翼的孤家寡人,不足为惧!”
她身旁的内侍连忙躬身谄媚:“太后英明,夏静石在平陵已是穷途末路,迟早会成为瓮中之鳖。”
太后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指尖捻着鎏金护甲,眼神愈发得意张狂,对着身旁内侍冷声吩咐:“传本宫旨意,三日后,召集文武百官入太和殿。如今圣帝年幼,心智难稳,本宫与圣帝一同临朝,总揽朝政大权,往后朝中大小事务,皆由本宫定夺”。务必彻底掌控锦绣江山,让那夏静石永远困在苦寒的平陵之地,永世不得翻身!
三日后,京城皇宫太和殿内,香烟缭绕,庄严肃穆。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列队而立,个个垂首屏息,无人敢出言多语,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龙椅之上,坐着年少的锦绣圣帝夏静炎,他一身明黄龙袍,身形单薄,面容虽带着帝王威仪,眼神却时而清明、时而涣散,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龙椅扶手,神色透着几分诡异的木讷。太后端坐于龙椅侧方的珠帘之后,垂帘听政,周身散发着慑人的威严,牢牢掌控着殿中局势。
百官朝拜完毕,太后的声音透过珠帘,清冷而威严地传遍大殿:“圣帝年幼,尚不能独理朝政,即日起,本宫辅佐圣帝临朝听政,朝中军政要务、官员任免,尽数先呈于本宫批阅,再交由圣帝盖印,众臣需谨遵旨意,不得有违!”
此言一出,百官噤若寒蝉,无人敢有半分异议。太后党羽早已遍布朝堂,反对势力早已被清除殆尽,如今的锦绣朝堂,已然是太后的一言堂。
而龙椅上的夏静炎,听到要针对夏静石、独揽朝政的安排,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清明了几分,他攥紧龙椅扶手,声音带着少年人的尖锐与偏执,厉声附和:“太后所言极是!夏静石那废子,盘踞平陵,拥兵自重,本就该困死在那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回京!”
但凡涉及打压夏静石,夏静炎便格外清醒,对太后言听计从,他本就忌惮夏静石,生怕这位曾被皇室抛弃的兄长威胁到自己的帝位,与太后在对付夏静石一事上,达成了十足的默契。
平陵城内,夏静石立于演武台之上,一身劲装,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地看着下方操练的大军,周身透着运筹帷幄的沉稳。自他组建破邪军以来,日日亲自操练,军纪严明,这支军队早已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利刃,也是平陵最坚实的屏障。
萧未然手持密信,神色匆匆地快步登上演武台,眉头紧蹙,语气满是焦急与担忧:“王爷,京城传来急报!太后已然借圣帝之名,彻底垂帘听政,独揽朝中大权,圣帝在对付您一事上却与太后同流合污,全然应允。太后接下来必定会切断我们的粮草、军械供应,克扣军饷,想要活活困死我们,断我们生路!”
他深知太后的阴狠,如今她大权在握,定会不择手段针对平陵,平陵本就地处苦寒,若是粮草军械被断,后果不堪设想。
夏静石闻言,面色依旧平静无波,眼神坚定,望向京城的方向,眼底藏着隐忍的杀意与笃定的信念,语气淡然却充满千钧之力:“她想断我粮草,困我于平陵,我便下令全军屯田,带领百姓开垦荒地,种粮养畜,让将士百姓不愁温饱,自给自足;她想逼我屈服,想让我束手就擒,我便在这平陵,练精兵、固城防、积粮草、安百姓,建一座她永远攻不破、也惹不起的铁桶江山!”
风从北方吹来,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身后是整装待发、忠心耿耿的五万破砂军,眼前是固若金汤、百姓安居的平陵城,夏静石的目光锐利如鹰,穿透层层云雾,仿佛早已看透京城的权谋纷争。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悬崖之下,云雾缭绕,溪流潺潺,草木葱茏,一处名为正念山庄的隐秘别院,藏在青山绿水之间,与世隔绝。
别院的雅致卧房内,昏迷了整整三日的付一笑,缓缓睁开了沉重的双眼。
心口的箭伤被精心包扎,敷上了山庄秘制的金疮药,原本钻心的疼痛已然减轻了大半,只是浑身酸软无力,提不起半分力气。他撑着酸软的身子,缓缓坐起身,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日悬崖边的画面——夏静石冰冷的眼神、破空而来的利箭,以及自己坠落悬崖时,那彻骨的寒意与绝望。
心口的伤口之痛,远不及心底的寒凉,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喉间涌上一抹涩意,满心都是不解与悲凉。
“你终于醒了,感觉如何?我是正念山庄的少庄主凌雪影,三日前我在崖下采药,发现你重伤昏迷,便将你带回山庄医治,你的箭伤极重,能醒过来,已是万幸。”
付一笑抬眸看向眼前的人,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艰难拱手:“多谢少庄主……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