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征发现沈锦书失踪后,立刻展开了追踪。
是李怀安最先发现的。那天清晨,他去沈锦书的院子送新到的医书,推开房门,发现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铺冰凉,烛台上还残留着昨夜烧尽的烛泪。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医书,书页被风吹得微微卷起,停在“蛇毒篇”的那一页——那是沈锦书睡前看的位置,说明她是被人突然带走的,连书都来不及合上。
李怀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立刻派人去找谢征。
谢征正在校场练兵,听到消息后,手中的长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没有捡刀,翻身上马,一句话没说就冲出了校场。暗卫们跟在后面,马蹄声如雷鸣,在汴京城的街道上回荡。
搜遍了汴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城东的集市,城西的酒楼,城南的码头,城北的寺庙。谢征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带着暗卫们翻遍了每一寸土地。他的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声音已经嘶哑了,但他不肯停下来。
“继续找。”他说,“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
终于,一个暗卫在城外的一片树林中发现了一条新鲜的车辙。车辙很深,说明车上载着人。车辙的方向指向一座偏僻的山谷,山谷中隐约可见一座别院的轮廓。
谢征策马狂奔,暗卫们跟在后面。马蹄踏过溪流,惊起一群飞鸟;踏过草丛,溅起一片泥土。谢征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座别院,像是在看一个猎物。
别院的门紧锁,院墙很高,墙头上嵌着碎玻璃和铁蒺藜,在晨光中闪着冷光。但那堵墙挡不住谢征。他没有停马,直接骑着马冲了过去。马匹嘶鸣一声,前蹄扬起,撞开了院门。木屑四溅,门栓断裂,铁锁飞出去,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征跳下马,拔出腰间的长刀。
别院不大,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中长满了青苔。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茶杯中的茶已经凉了,说明有人在这里坐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人。
随元青站在院中,手中握着长剑,目光平静地看着谢征。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袍,衣袍上没有褶皱,没有灰尘,像是刚刚换上的。他的头发束得很整齐,用一根白玉簪别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谢征注意到,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那种哭过之后的红,而是一种长时间没有睡觉的、充血的红。
“你来了。”随元青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好像他们是在武安侯府的花园中偶遇,而不是在对峙。
“沈锦书在哪里?”谢征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寒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的手握紧了刀柄,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随元青用下巴指了指身后的小屋。小屋的门紧闭着,窗户上钉着铁栏杆,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谢征听到了——他听到了沈锦书的呼吸声,很轻,很急促,像是在哭。
“她在屋里。”随元青说,“但她不会跟你走。”
谢征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他握刀的手紧了又紧,指节泛白。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猛兽,正在压抑着扑上去的本能。
“你凭什么替她做决定?”他的声音很冷,但谢征听出了那冷意底下的东西——是恐惧,是害怕失去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凭我是她的人。”随元青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尖锐。他的平静在这一刻碎裂了,像是冰面下的暗流终于冲破了冰层。“凭我为了她,可以放弃一切。凭我为了她,可以去死。”
谢征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他看着随元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爱,不是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原始的、近乎本能的东西。那是一个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的表情,是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人在绝望中发出的最后的呐喊。
“你疯了。”谢征说,声音很轻,但很沉。
“对,我疯了。”随元青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从齐旻死的那一刻起,我就疯了。你知道吗,齐旻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他说——‘替我照顾好沈锦书。’”
谢征的手在发抖。刀柄在他的掌心微微晃动,刀刃在晨光中闪着冷光。他想起地宫中的那一幕——齐旻靠在他怀中,越来越沉,越来越冷,声音越来越虚弱。他说:“替我照顾好沈锦书。替我照顾好你自己。替我好好活着。”
“他在托付我,不是托付你!”随元青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决堤的愤怒,“因为他知道,你心里只有仇恨,只有复仇,只有武安侯府的冤案!你从来没有全心全意地爱过她!你总是把她放在第二位!”
“我没有——”谢征的声音拔高了,但他自己都听出了那声音里的心虚。
“你有!”随元青打断他,走到他面前,用剑尖指着他的胸口,“你去北境打仗,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保护她!你让她跟着你去战场,是为了你自己安心,不是为了她的安全!你从来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
谢征沉默了。
他知道随元青说得对。他确实从来没有问过沈锦书愿不愿意。他只是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应该在他身边,应该支持他,应该理解他。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也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恐惧,自己的痛苦。他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人。
“谢征,”随元青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叹息,“你配不上她。”
谢征握紧了手中的刀。刀刃在晨光中闪着冷光,映出他的脸——苍白的、疲惫的、带着深深的自责和痛苦的脸。
“我不配,你就配吗?”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也不配。”随元青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笑,“但我会努力。我会努力变成配得上她的人。我会把她的需求放在第一位,把她的安全放在第一位,把她的幸福放在第一位。我不会让她上战场,不会让她受伤,不会让她流泪。”
他抬起头,看着谢征,目光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那不是疯狂,不是执念,而是一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不计代价的决心。
“谢征,把她让给我。”
谢征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不行。”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她是我的妻子。我不会把她让给任何人。”
随元青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那就打一架吧。谁赢了,她归谁。”
谢征握紧手中的刀,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