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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屋

逐玉:锦书难托(万人迷)

随元青将沈锦书带到了城外的一座别院中。

马车在夜色中颠簸了半个多时辰,沈锦书蜷缩在车厢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不知道马车要去哪里,不知道随元青要带她做什么,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什么。她只知道,此刻的随元青,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了。

马车终于停了。随元青掀开车帘,跳下马车,然后伸出手,想要扶她下来。沈锦书没有接他的手,自己跳了下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随元青伸手想要扶她,她避开了。别院很偏僻,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与外界相通。

夜色中,那些山的轮廓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黑黢黢的,望不到顶。院墙很高,比长信王府的院墙还要高,墙头上嵌着碎玻璃和铁蒺藜,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院门很厚,是铁皮包木的,上面挂着一把大铜锁。窗户上钉着铁栏杆,一根一根的,像牢笼的栅栏。

沈锦书被关在一间小屋里。屋子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盏灯。床是木板的,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褥子已经旧了,泛着淡淡的霉味。桌上放着一碗饭和一杯水。饭是白米饭,上面盖着几片青菜和一块咸菜,已经凉了。水是白开水,装在粗瓷碗里,碗沿有一个缺口。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膝盖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害怕。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不是怕随元青会伤害她——她相信随元青不会伤害她,即使在他最疯狂的时候,他也没有真正伤害过她。

她害怕的是另一种东西——她怕随元青变成另一个齐旻,被执念吞噬、被疯狂驱使、失去理智的齐旻。

齐旻已经死了。尽管她记不得齐旻了,但她的心记得。那种痛,那种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心肝的痛,她一辈子也忘不了。她不想再失去一个人。她不想再看到一个人因为她而疯狂、因为她而毁灭、因为她而死去。

门开了。随元青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碗热汤。汤是热的,冒着白气,带着一股淡淡的药材味。 他将汤碗放在桌上,将凉了的饭和菜收走,换上新的。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照顾一个病人。

“吃饭。”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好像他们还在武安侯府中,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锦书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的铁栏杆缝隙中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清晰而深刻。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流泪了。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他的手很稳,但沈锦书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元青,”沈锦书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随元青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月光,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想失去你。”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齐旻死了,谢征有李怀安,李怀安有他的朝堂。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你。”

沈锦书的眼泪涌了上来。她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孤独——那种深入骨髓的、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孤独。

齐旻是他的大哥,是他在这世上最在乎的人之一。

齐旻死了,他失去了一个亲人。谢征是他的情敌,也是他的朋友,但谢征有李怀安,有齐安,有他的朝堂。李怀安有他的书,他的奏折,他的抱负。随元青什么都没有。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事业。他只有她。

“元青,你还有我。你不用关我,我也会在你身边。”沈锦书的声音很轻,但很真诚。她是真的这么想的。她不会离开他,即使他没有关她,她也不会离开他。

“骗人。”随元青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尖锐。他猛地转过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清晰而深刻——那是受伤的野兽的表情,是绝望的、愤怒的、恐惧的、孤独的表情。

“你只会骗我!”他的声音在发抖,“你说你在我身边,但你心里只有谢征!你看我的眼神,和看谢征不一样!你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看我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沈锦书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想反驳,但她无法反驳。因为他说的是真的。她看谢征的眼神,确实和看别人不一样。她可以为谢征去死,可以为谢征做任何事。

但她不能为随元青做同样的事。不是因为她不愿意,而是因为她的心,已经满满当当地装了一个人,没有多余的位置了。

“元青,对不起——”她的声音哽咽了。

“不要说对不起。”随元青打断她,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和她平视。

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中有泪光,但那些泪光是冷的,像是冬天凝结在树枝上的冰霜。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要你。我要你看着我,眼睛里只有我。我要你忘记谢征,忘记所有人,只记得我。”

沈锦书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清澈见底的眼睛里,天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的、病态的、令人心碎的执念。那不是爱。

爱是温暖的、明亮的、让人感到安全的。这不是。这是黑暗的、冰冷的、让人感到窒息的。这是一个人在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的表情。

“元青,”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你病了。”

随元青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淡,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那是一个溺水者的笑,是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人的笑,是一个再也无法回头的人的笑。

“对,我病了。”他说,声音很轻很轻,“从爱上你的那一刻起,就病了。”

沈锦书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怎么把他从深渊中拉出来。

她只知道,此刻的随元青,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女人的爱。他需要的是被看见,被理解,被接纳。他需要有人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你值得被爱,你值得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睁开眼睛,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元青,我不会离开你。”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我也不会忘记谢征。他是我的丈夫,是我最爱的人。你可以关我,可以锁我,可以把我关在这里一辈子。但你改变不了我的心。”

随元青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她的膝盖上,肩膀无声地颤抖着。他没有说话,没有辩解,没有发怒。他只是伏在那里,像一个受了伤的孩子,在黑暗中无声地哭泣。

沈锦书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元青,会好起来的。”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窗外,月光如水。虫鸣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古老的催眠曲。别院中只有这间小屋亮着灯,昏黄的烛光从窗户的铁栏杆缝隙中漏出去,在地上投下一片微弱的光晕。

那光晕很小,很弱,但在这无边的黑暗中,它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