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内上下,见叶鼎之归来,又看他一剑镇住门外禁军,原本惶惶不安的心,竟莫名安定下来。
叶羽将儿子拉入正堂,屏退左右。
“你这段时日,去了何处?”
“南诀。”叶鼎之直言,“拜了师父,学了武功。”
叶羽眼神一沉:“可是雨生魔?”
天启朝堂,谁不知南诀有一魔头。
叶鼎之点头:“是。但儿子未入魔,只学护身护家之术。”
叶羽看着他,久久叹道:“你长大了……可你可知,你这回城,等于自投罗网。陛下本就疑我兵权过重,你当众伤禁军,是授人以柄。”
“他们要的是叶家倒,不是我犯不犯错。”叶鼎之语气平静,“与其躲,不如正面打碎阴谋。”
他顿了顿,看向父亲:
“父亲,那些通敌书信、粮车被劫、部下认罪……全是假的。”
“我自然知道。”叶羽握拳,“可证据俱全,人证口供皆在,百口莫辩。”
“人证、物证、幕后之人,我都能揪出来。”
叶鼎之目光笃定,“父亲,备车,我随你入宫。”
叶羽一惊:“你要面圣?”
“是。”
“陛下若要杀你,你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叶鼎之淡淡一笑:
“他不会杀我。
因为他也不想杀一个有功无过的柱国大将军,只是被人逼得不得不查。
我去,不是求陛下,是给陛下一个台阶,也给幕后之人,一个现身的机会。”
他要逼。
逼朝堂里的鬼露头,
逼天外天的手伸出来,
逼玥卿,亲自走到台前。
半个时辰后。
皇宫,大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压抑如铅。
龙椅之上,帝王面色沉冷。
叶羽躬身跪地:“臣,领罪候旨。”
皇帝不看他,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一身布衣、昂首而立的少年身上。
“你就是叶鼎之?”
“臣子,叶鼎之。”少年不跪,只拱手,礼数不失,气度不卑。
百官哗然。
好大胆的公子!
有人立刻出列,厉声呵斥:“放肆!御前竟敢不跪!藐视君上,当斩!”
叶鼎之抬眼,看向那名官员,淡淡开口:
“刘大人,急着杀我,是怕我说出什么?”
刘御史脸色一变:“胡言乱语!本官秉公而言!”
“秉公?”
叶鼎之声音渐冷,扫视众人,
“北境粮车被劫,是你刘大人举荐的押运官。
军中通敌书信,是你刘大人的远亲查获。
告发叶家长史,是你刘大人门生。
一桩桩,一件件,全出自你门下,也叫秉公?”
一席话,字字戳心。
刘御史面色惨白,厉声喝道:“一派胡言!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胡言,一看便知。”
叶鼎之看向皇帝,朗声道:
“陛下,所谓通敌书信,字迹模仿再像,也有破绽。墨是新墨,纸是新纸,却做旧伪装,看似经年,实则不出一月。”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传遍大殿:
“更重要的是——信中所提北境密营方位,是半年前废弃之地。
真正的布防,只有中枢与前线大将知晓。
一个‘通敌叛将’,会用废弃营地做暗号?”
满殿寂静。
百官脸色各变。
皇帝眸色一动:“你如何知晓?”
“臣近日在北境商旅之中,听过旧事。”叶鼎之半真半假,“更有人暗中收买市井无赖,伪造书信,臣恰好,见过那人。”
刘御史浑身一颤。
皇帝目光锐利,看向刘御史:“刘谦,你有何话说?”
刘御史扑通跪地:“陛下!臣冤枉!是叶鼎之构陷!”
“构陷?”
叶鼎之冷笑一声:
“你府中幕僚张平,收了天外天三千两黄金,替人办事,你敢说不知?
此刻张平正在你府后密室,藏着黄金与未用完的信纸,一搜便知。”
天外天三字一出,皇帝脸色骤然一变。
那是皇室禁忌,是潜藏在天下阴影里的庞然大物。
刘御史面如死灰,浑身发抖。
不用再多说。
神情已说明一切。
皇帝猛地拍案:“来人!查抄刘御史府邸!擒张平!”
禁卫应声而出。
殿内百官噤若寒蝉,看向叶鼎之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少年,不仅武功高,心智更是可怕。
短短时间,竟把脉络查得一清二楚。
叶羽松了口气,看向儿子,又惊又叹。
皇帝看向叶鼎之,语气缓和几分:
“你既知此事与天外天有关,可知,背后是何人?”
叶鼎之垂眸,淡淡道:
“臣不知。
但臣知道,对方目标不是刘御史,不是朝臣,是叶家。
是想让臣家破人亡,走投无路,好为他们所用。”
他这话,说给皇帝听,也说给暗处的人听。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叶卿多年戍边,劳苦功高。此事乃奸人陷害,朕已知晓。禁军撤去,叶卿回府,暂歇兵权,待事清后,再作定论。”
不杀、不罢、不流放,只是暂收兵权。
已是保全。
叶羽跪地:“臣,谢陛下隆恩。”
叶鼎之躬身,心中了然。
暂时安全了。
但,只是暂时。
退朝出宫。
父子同车。
叶羽看着儿子,沉声道:
“你今日,太过锋芒毕露。”
“锋芒不露,就会被人按死。”叶鼎之平静道,“父亲,此事没完。刘御史只是棋子,真正的人,还在暗处看着。”
“你是说,天外天?”
叶鼎之点头,没有多言。
他知道,有一双眼睛,从大殿到宫外,一直盯着他。
景玉王府,一处隐秘院落。
玥卿听完手下禀报,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殿上对答、拆穿诡计、直指天外天、步步紧逼……
每一步,都超出了她的预料。
“他居然……连张平、黄金、密室,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侍女心惊胆战:“郡主,现在怎么办?刘谦一倒,我们会被牵连的。”
玥卿轻轻抿了一口茶,笑意依旧温婉,眼神却冷得像冰。
“牵连?”
“他叶鼎之,有证据,指向我吗?”
侍女一怔。
没有。
从头到尾,叶鼎之只点了刘谦、张平、天外天,半句没提玥卿,没提景玉王府。
玥卿轻笑:
“他很聪明。
他知道,没有实据,不说破我,是怕逼我鱼死网破。
他在等,等我自己动。”
她放下茶杯,轻声道:
“他想逼我现身。
好,那我就如他所愿。”
“郡主,您要……?”
“易文君,该到议亲的年纪了。”
玥卿抬眸,望向皇宫方向,笑意轻柔,
“去,请陛下,早日赐婚。
就说,为稳固朝纲,联姻宗室,将文君,许给……东宫太子。”
侍女脸色一变:“郡主,那是把郡主送入皇宫啊!”
“是。”玥卿语气平淡,
“送入皇宫,锁进深宫。
我倒要看看,叶鼎之他护不护得住。
他若敢拦,就是谋逆。
他若不拦,就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成为别人的妃子。”
她轻轻一笑,声音柔得刺骨:
“前世,他为她成魔。
今生,我就让他再选一次。
看他是入魔,还是眼睁睁看着,一切重蹈覆辙。”
叶府之内。
叶鼎之刚回房,心头骤然一紧。
一股比叶家被陷时,更冷、更刺骨的危机感,笼罩而来。
他知道。
玥卿,真正的杀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