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山无春无秋,终年阴寒。
叶鼎之在破庙外寻了一处平地,白日练体,夜间悟法。
雨生魔从不多指点,只偶尔站在崖边看着,像在观察一件从未见过的器物。
前世修为早已刻入骨髓,如今不过是重修、重悟、重控。
别人要从零开始,他是从“巅峰”往回走,每一步都清晰通透。
雨生魔传他的功法,本偏凶戾,易引动心魔。
可叶鼎之偏要逆着修。
他不斩情绪,不压念想,把对叶家的牵挂、对易文君的执念、对前世惨死的不甘,全都压入丹田、融入经脉。
别人以空明悟道,他以情深铸道。
这日清晨,他拔剑出鞘。
只是一柄凡铁,在他手中却似有龙吟。
一剑斩出,风不动,石不惊,可前方那丈高的黑石,自中间无声裂开,切面平滑如镜。
剑意不暴、不狂、不杀,只稳、准、静、绝。
雨生魔在崖上看得眸色微动。
“你这剑,不是魔剑。”
“是守剑。”叶鼎之收剑,气息平稳,“守住该守的,斩开该斩的。”
“你就不怕,情太深,力太盛,一朝反噬,比入魔更惨?”
叶鼎之抬头,望向天启方向,轻声道:
“怕。
但正因为怕,才要更强。
强到不会被反噬,强到能护住一切。”
雨生魔沉默片刻,淡淡道:
“你比我,更像个‘人’。
也比我,更难活。”
说完,他甩下一册古卷,转身入庙。
“虚念功残卷。天外天的根本。想看便看,想修便修,走火入魔,死了活该。”
叶鼎之拾起古卷。
虚念功。
前世毁了他一生的功法。
他翻开,一字一句细看。
前世他是被人诱骗,只修“噬心、夺力、狂化”三部分,越修心性越乱。
而今再看,他一眼便看穿:
这功法本有守心、定神、归鼎的上篇,被玥风城故意隐去,只传害人的下半部。
“好算计。”叶鼎之低声自语。
玥风城要的本就是一把疯刀,不是一个活人。
他盘膝而坐,开始重修虚念功。
不取狂力,不引心魔,只引气入体,以自身前世道心压住戾气,把虚念功当成内力增幅之法,而非入魔之路。
不过七日。
他体内气息暴涨,境界一路冲破,已隐隐触及世人所说的逍遥境。
少年年纪,此等速度,传出去足以震动整个江湖。
这夜,月色清冷。
叶鼎之正打坐,忽然心头一紧。
一种莫名的恐慌,从心底窜起。
是叶家。
他猛地睁眼,望向北方。
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感应重合在一起——
他算错了。
不是三个月,是现在。
有人等不及了。
“师父。”他转身对着庙内躬身,“我要回天启。”
雨生魔的声音从庙中传出,平淡无波:
“回去送死?”
“回去救人。”
“你现在的实力,够对抗朝堂,对抗天外天?”
叶鼎之沉声道:
“不够,但我必须回去。
家人在,我不能在这里安心修行。”
庙内沉默许久。
“你走吧。”雨生魔声音淡漠,“记住,别为了任何人,丢了自己。
你若死了,你护的一切,都没意义。”
“弟子明白。”
叶鼎之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北走。
红衣身影在庙中阴影里静静站着,望着少年离去的方向,轻声自语:
“叶鼎之……
这一世,别再死在宿命里了。”
天启城,已是暗流汹涌。
不过三日时间,朝中风云突变。
北境粮草再次被劫,损失惨重。
数名与叶羽交好的将领,突然被查出“通敌书信”,证据“确凿”。
紧接着,御史台接连上奏。
一封封奏折,直指柱国大将军叶羽,“治军不严、纵容部下、暗通敌国、意图不轨”。
朝野哗然。
皇帝震怒,下旨严查。
府外,已有禁军暗中监视。
府内,人心惶惶,下人窃窃私语。
叶羽坐在正堂,面色沉冷。
他听了叶鼎之那日的话,早有防备,可对方出手太快、太狠、证据环环相扣,明显是蓄谋已久。
“逆子……跑哪儿去了?”叶羽低声自语。
那日叶鼎之归家警示之后,便突然失踪,多日不见踪影。
若是平日,他早已派人怒寻。
可此刻,他竟隐隐觉得——
儿子不在京中,或许是好事。
免得一同被卷入死局。
他不知道,那个早已不在京中的少年,正日夜兼程,赶回救他。
景玉王府。
易文君这些日子,总是心神不宁。
她听下人议论,叶家要倒了,叶鼎之可能也要遭殃。
她坐在窗边,握着一片干枯的桃花,眼眶微红。
“骗子……说会来找我,结果这么久都不来……”
“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她不懂朝堂,不懂武功,只知道,那个在桃溪畔对她说“我护你”的少年,她不想他死。
而在她看不见的廊角暗处,一道身影悄然退去。
玥卿坐在软榻上,听着手下回报,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叶羽被困,叶家将倾。”
“叶鼎之,从南诀回来了,正在赶回天启的路上。”
玥卿微微一笑,温婉动人:
“很好。
前世,他是家破人亡才走投无路。
今生,我让他亲眼看着,家如何破,人如何亡。”
“他越痛,才越容易入魔。”
“越入魔,才越好控制。”
身旁侍从低声道:
“可要属下在路上……截杀他?”
玥卿轻轻摇头,笑意清冷:
“不用。
让他回来。
我要让他活着回天启,亲眼看着叶家下狱,看着易文君被赐婚入宫。
我要把他所有的路,全都堵死。”
“到那时,他不来求我,还能求谁?”
她轻轻抚过鬓发,声音轻柔,却字字刺骨:
“宿命这东西,不是他想改,就能改的。”
官道之上。
叶鼎之策马狂奔,风刮在脸上,如刀割般疼。
他能感觉到,天启城里,一张大网,正收紧。
叶家、父亲、母亲、文君……
一个个身影在他脑海里闪过。
前世的悔恨,如影随形。
“不会了。”
“我回来了。”
他勒马驻足,望向远方巍峨的城墙。
少年眼神冷彻,如冰封利刃。
“所有布网的人。”
“这一世,换我收网。”
马蹄再起,直奔天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