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桃溪,叶鼎之没有回府。
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
叶家之危、文君之劫、天外天之局,环环相扣,若没有足以横压一切的实力,所有谋划都是空谈。
世人皆言,南诀有一魔,名雨生魔。
武功近仙,心性似魔,一言不合便屠戮满门,是天下人闻之色变的禁忌。
前世,他家破人亡,颠沛入南诀,濒死之际被雨生魔救下。
那时候,他心中只剩恨与痛,雨生魔教他斩情、绝爱、弃善,修无情魔道,方能天下无敌。
于是他越修越冷,越练越孤,最终成了一把没有心的刀。
这一世,他主动寻魔,不为成魔,只为驭力。
南诀地界,荒蛮苍茫,山高林密,多是世人不敢踏足的险地。
叶鼎之一身简单布衣,孤身独行,风餐露宿,一路向南。
他不用叶家丝毫势力,不借父亲半点威名。
这一路,是重生后的修行,也是对自己心性的磨砺。
这一日,终至黑石山。
山石焦黑,草木不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飞鸟不渡,走兽绝迹。
山巅孤崖,有一座破庙,便是雨生魔隐居之地。
叶鼎之拾级而上。
越往上,威压越重,如千斤巨石压在心头,寻常武者怕是早已双膝跪地,心神崩溃。
但他只是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向上。
前世登临鬼仙,自刎于三军之前,这点威压,还吓不倒他。
破庙前,一道身影负手而立。
红衣如血,长发如瀑,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周身气息时而狂暴如魔,时而沉静如仙。
正是雨生魔。
他抬眼,目光落在叶鼎之身上,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小小年纪,能走到这里,有点意思。”
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似要将人从里到外看个干净。
叶鼎之在他面前十步站定,微微躬身,不卑不亢:
“晚辈叶鼎之,特来拜师。”
雨生魔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冷漠:
“拜师?天下人躲我都来不及,你敢来拜我?
你可知入我门下,要弃情绝爱,杀生斩善,从此六亲不认,只尊力量?”
这话,与前世一模一样。
前世的他,满心仇恨,当场便应下:“我能。”
可今日,叶鼎之抬头,直视雨生魔,缓缓摇头。
“我不能。”
雨生魔眸中的笑意缓缓敛去,气息骤然变冷:
“你在耍我?”
“晚辈不敢。”叶鼎之神色平静,“晚辈是真心求师,学你的武功,却不学你的道。”
“哦?”雨生魔来了兴致,“我倒要听听,你想如何。”
“你修的是无情魔道,以杀证道,以力凌人。
但我要修的,是有心剑道。”
叶鼎之声音沉稳,字字清晰:
“我习武,不为杀人,为护人。
不为称霸,为安稳。
我要护家人平安,护心爱之人无忧,护自己不被人摆布,护这世间少一些因我而起的杀戮。”
雨生魔沉默地看着他。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带着几分嘲讽:
“荒谬!
江湖是杀场,天下是猎场,不狠、不毒、不魔,如何活得下去?
你这般心存牵挂,心有软肋,迟早死在别人刀下。”
“那是别人,不是我。”
叶鼎之不退不让,目光坚定:
“软肋,我可以自己护住。
牵挂,我可以当成道心。
力量若只用来杀,那是凶器。
力量若用来守,才是大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要以魔躯,修仙道;
以强力,守人心。
你若教我,我便拜你。
你若不教,我便自己练。
但我向你保证,即便无人教我,他日,我也会站到与你平齐之处。”
狂,太狂。
少年人在天下第一高手面前,说自己能比肩而立。
换做旁人,雨生魔早已一掌拍死。
可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眸色越来越深。
他在叶鼎之身上,看到了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与笃定。
不是狂妄,是经历过生死、看透过结局的从容。
“你心里,藏着很多事。”雨生魔忽然开口。
叶鼎之坦然承认:“是。”
“藏着死,藏着痛,藏着爱,藏着恨……”雨生魔轻声道,“你明明比谁都更适合入魔,却偏偏要走最难的一条路。”
“因为,我不想再死一次。”
叶鼎之躬身,深深一拜:
“求师父,教我。”
雨生魔看着他,久久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抬手,一缕暗红色气息,轻轻落在叶鼎之眉心。
刹那间,无数功法、剑意、心法,涌入叶鼎之脑海。
不是完整传承,却足以让他打下最坚实的根基。
“我一生不收徒。”雨生魔声音平淡,“你是第一个。”
叶鼎之心中一震:“师父……”
“别高兴太早。”雨生魔收回手,语气淡漠,“我不收有情有义的徒弟。
我收你,只是想看看——
这天下,是不是真的有人,可以手握无上力量,心藏温柔牵挂,既不成魔,也不成仙,只做自己。”
他要看看,这个少年,到底能不能打破宿命。
能不能做到他自己一辈子都没做到的事。
“从今日起,你便在这黑石山修行。”雨生魔转身走向破庙,“我不教你杀人,只教你不被杀。
至于怎么走,是你自己的事。”
叶鼎之躬身再拜:
“弟子,谨记在心。”
阳光穿过黑云,落在焦黑山石上,竟有了一丝微光。
一代未来宗主,从此正式踏上修行路。
不入魔,不堕邪,以心为鼎,以剑为基。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天启城。
景玉王府。
易文君坐在窗前,指尖捻着一片桃花,时不时向外望去,眸中带着一丝浅浅的期待。
不知为何,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少年,总在她心头晃。
与此同时,天外天,廊玥福地。
一袭白衣的玥卿,正听着手下禀报。
“郡主那边,出现了一个少年,名叶鼎之,是柱国大将军叶羽之子,似乎……对郡主格外在意。”
玥卿轻轻抚着指尖,眉眼温婉,笑容却清冷:
“叶羽之子……叶风?
哦,他自己改名叫叶鼎之了。”
“此人年纪轻轻,气机却异常沉稳,属下暗中窥探,被他一眼识破,不敢靠近。”
玥卿轻笑一声,声音轻柔,却带着寒意:
“有点意思。
前世一颗好用的棋子,今生好像……不太听话了。”
她抬眸,望向天启方向,眸中微光闪烁:
“没关系。
棋子不听话,磨一磨就好了。
叶家,易文君,叶鼎之……
全都还在我手里。”
宿命的丝线,她还想继续握在手中。
却不知,那枚她以为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早已带着一世记忆,执剑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