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桃溪,十里芳菲开得正盛。
落英飘在溪水之上,随风轻漾,空气里都是清甜的花香。
叶鼎之弃了车马,独身穿行在桃林之中。脚步不急,心却微紧。
上一世,他与易文君初见,是在叶家破败、流离失所之后。那时他满身狼狈,心藏戾气,而她锦衣玉容,娇憨天真,一眼就撞进他满目灰暗里。
他把她当作黑暗里唯一的光,拼了命去抓,到最后才知道,那束光本就身系丝线,被人握在手里,连带着他,一起缠进宿命的网。
而这一世,一切都还早。
她未入宫,未赐婚,未识得深宫凉薄,未尝过身不由己。
转过一片桃林,溪水潺潺声近了。
叶鼎之脚步顿住。
不远处溪边,少女正蹲在青石上,一身浅粉罗裙,乌发仅用一根简单玉簪束起,侧脸莹白,眉眼弯弯,正伸手去拨弄溪里游鱼,笑起来时,眼角弯得像月牙。
干净、明媚、未经世事磋磨。
是十七岁的易文君。
是还没有被锁在红墙深宫里,笑得毫无防备的易文君。
叶鼎之就站在桃树下,静静地看着。
前世临死前的画面骤然涌上——血染征袍,她在他怀里哭,说“我从来没有选过”,说“若有来生,不要遇见我”。
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他这一生所有的疯、所有的魔、所有的罪,源头从来不是权,不是力,不是天外天,只是这一个人。
易文君似是有所察觉,忽然转头望来。
四目相对。
她先是愣了愣,清澈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好奇,还有几分被人偷看的羞怯,微微偏过头,轻声问:
“你是谁?怎么一直站在这里看我?”
声音软软的,像春风拂过桃花。
叶鼎之缓缓走近。
他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不让沉痛、不让戾气、不让历经生死的沧桑显露半分,只维持着少年该有的清朗与沉稳。
在她面前几步站定,他微微拱手,声音放得很轻、很稳:
“我叫叶鼎之。”
他没有说叶风。
从他重生睁眼那一刻起,那个懵懂无知、任人摆布的叶风,就已经死了。
他是叶鼎之。
是执剑、执心、执宿命的叶鼎之。
易文君眨了眨眼:“叶鼎之……我好像没听过这个名字。”
“以后你会常常听见。”他看着她,目光认真得近乎固执,“而且,你会记得很久很久。”
少女脸颊微微一热,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拨了拨溪水:“你这人说话好生奇怪。”
叶鼎之没有笑。
他望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极轻,却极重:
“我不是说奇怪的话。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易文君抬眸看他。
“从今往后,没有人可以逼你做不想做的事,没有人可以把你当成棋子,送进深宫,许给你不喜欢的人。”
易文君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她虽是王府郡主,自幼也听得些许朝堂言语,婚嫁由人、身不由己,这话隐隐戳中了她心底最不安的地方。
她微微后退半步,神色有些慌乱:“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知道很多事。”叶鼎之上前半步,却保持着分寸,不冒犯、不逼迫,只给她安全感,“我知道你怕入宫,怕嫁给不认识的人,怕一辈子被困在四方墙里。”
易文君心口一颤。
眼前这个少年,明明是第一次见,却像是看穿了她所有不敢说出口的心事。
“你别胡说。”她强作镇定,小声道,“婚嫁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我。”
“由不得你,是因为从前没有人护你。”
叶鼎之看着她的眼睛,清澈而坚定:
“现在有了。”
“我护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不轻佻,不浮夸,却像是在桃花溪畔,许下了一生山河。
易文君怔怔看着他。
少年身姿挺拔,眉目俊朗,眼神干净又深邃,明明年纪与她相仿,却有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沉稳。
她心跳莫名乱了。
就在这时,桃林深处,传来几声极轻的脚步声。
叶鼎之眸色瞬间一冷。
来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这一世这个时节,已经有玥卿派来的人,暗中观察易文君,评估这颗棋子好不好用、好不好控制。
这些人不露面,只窥探,记录她的性情、喜好、软肋,日后好一步步拿捏。
上一世,他对此一无所知。
这一世,他一清二楚。
易文君还没察觉异样,好奇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叶鼎之收回冷意,对她温和一笑,“风大,桃花落得厉害,我送你回府。”
“不用啦,我自己——”
“听话。”
他语气不强硬,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易文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叶鼎之走在她外侧,看似随意,实则将她护在身后。一路穿过桃林,他目光淡漠扫过几处隐蔽角落,不言不语,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凌厉气息。
暗处,几道黑影心中一惊。
好敏锐的少年……好沉的气势。
不敢再跟,悄然退走。
叶鼎之眼底冷光微敛。
玥卿,这只是第一次。
你敢打她的主意,我便断你的手。
一路将易文君送到景玉王府侧门附近。
少女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小声问:“你……你还会来找我吗?”
叶鼎之笑了笑,是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轻松的笑。
“会。”
“我会常常来找你。”
“在你不得不入宫之前,我会带你走。”
易文君脸颊一红,轻轻“嗯”了一声,快步跑进侧门,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还站在原地,桃花落在他肩头,望着她的方向,目光温柔。
她心跳更快,慌忙转身进去。
待少女身影消失,叶鼎之脸上的温和缓缓褪去,剩下一片沉冷。
他转身,走向相反方向。
不是回府。
是去寻一个人。
南诀,雨生魔。
上一世,他是走投无路才去拜师,学得一身魔道,伤人伤己。
这一世,他主动去寻,不为入魔,只为借力。
他要实力,要底气,要在所有阴谋落定之前,站到足够高的地方。
虚念功可以学,但要由他掌控,不被反噬。
天外天可以去,但要由他做主,不做棋子。
玥风城、玥卿、朝堂、世家、宿命……
所有想害他、害他家人、害易文君的人。
这一世,叶鼎之不退、不逃、不疯、不魔。
他要一步一步,把所有仇敌,踩在脚下。
夕阳西下,将少年身影拉得很长。
远方云雾深处,似有魔影蛰伏。
而少年步履坚定,走向那片世人畏惧的魔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