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的戒尺敲在桌案上,满堂少年瞬时噤声。
叶鼎之端坐席中,目光平静,指尖轻轻摩挲着膝头粗布。
周遭是朗朗书声,鼻尖是旧木与墨香,一切都真实得不像重来一遭。
他死过一次。
死在天启城外,死在百万兵甲之前,死在挚爱泪眼、兄弟剑下,死在自己亲手斩落的刀锋里。
而今,他还是叶风,是柱国大将军叶羽之子,还未流离,还未入魔,还未遇见那一场毁了他一生的阴谋。
“叶风,今日此文,你且背来。”
先生点名。
满堂目光聚来,连一旁托腮偷懒的百里东君都偷偷抬眼,替他捏了把汗——往日里,叶风虽不顽劣,却也算不上勤学。
叶鼎之缓缓起身。
他没有背书。
他只是微微躬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先生,学生家中有事,今日需先行归府,望先生恩准。”
众人一怔。
先生眉头一皱:“学堂课业为重,何事如此急迫?”
“家事,关乎阖府安危。”
一句话,轻淡,却沉。
百里东君猛地抬头,看着身旁昔日温和寡言的少年,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一瞬陌生。
那不是少年人的慌张,是一种……阅尽生死后的笃定。
先生虽不悦,也知叶羽乃是朝中重臣,终究挥了挥手:“去吧,明日补上课业。”
“谢先生。”
叶鼎之躬身一礼,转身便走。
衣袂掠过门槛时,百里东君忽然开口:“叶风!我跟你一起!”
“不必。”叶鼎之脚步未停,背影挺直,“我自己回去便可,你安心读书。”
他不能让百里东君卷入太早。
有些劫,是他叶鼎之一人的劫,不必再拖累这位一生都想护他、却最终只能拦他、杀他的兄弟。
出了学堂,春风拂面。
叶鼎之抬头望了眼天色,眸色渐冷。
他记得清清楚楚。
今世此时,距离叶家被冠上“通敌叛国”罪名,还有三个月零七天。
幕后推手不止一方。
有朝堂党派倾轧,有皇室忌惮兵权,更有天外天在暗中推波助澜。
玥风城要一个身世凄惨、心性易折、又天赋绝世的棋子,来帮他完成东征大计。
而他叶鼎之,就是那颗被选中的棋子。
前世,他家破人亡,走投无路,才一头撞进南诀,撞进雨生魔门下,撞进玥风城与玥卿布下的局。
这一世……
他先破局。
柱国大将军府,朱门巍峨,石狮肃穆。
门仆见少年归来,连忙躬身:“小公子。”
“父亲可在府中?”
“大将军刚回府,正在前堂议事。”
叶鼎之径直向内走。
一路穿廊过院,熟悉的景物一一入目,假山、池水、花木、回廊……前世被血洗焚烧的画面,在心底一闪而逝,被他强行压下。
他站在堂外,静静等候。
里面传来叶羽沉厚的声音,与几位心腹部将议论边防军务。
约莫半个时辰,堂门打开,几位将领鱼贯而出,见到他,俱都笑着颔首:“小公子。”
叶鼎之一一拱手,礼数周全,沉稳得不似少年。
待众人离去,他才抬步走入正堂。
叶羽正坐在案前,卸去头盔,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容,鬓角已有微霜。他抬眼看来,神色依旧威严,带着武将特有的凌厉:
“不在学堂,跑回来做什么?”
若是往日,叶风定会低头认错。
可今日,叶鼎之只是关上堂门,缓步走到案前,抬头直视自己的父亲,一字一句,清晰沉稳:
“父亲,有人要对叶家下手。”
叶羽捏着书卷的手指一顿。
他眉头紧锁,沉声道:“胡言乱语!朝堂之上,自有法度,何出此等不祥之言?”
“不是不祥,是事实。”叶鼎之不退不让,“有人要构陷你通敌叛国,借北境战事做文章,夺你兵权,抄我叶家,斩尽满门。”
一席话说完,堂内死寂。
叶羽猛地起身,威压扑面而来:“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叶鼎之平静迎上他的目光,“是儿子自己看出来的。”
他不能说重生,只能以“聪慧早慧”掩盖一切。
“父亲执掌兵权二十载,功高震主,皇子争储,各派皆想拉拢你,你不偏不倚,便是所有人的眼中钉。
近日北境败报频传,粮车屡次被劫,看似敌军所为,实则是内部有人故意为之,只为栽赃到父亲头上。”
叶羽瞳孔微缩。
这些事,他并非全无察觉,只是身为武将,不愿以最恶之心揣测朝堂,更不愿妄自揣测君上。
可这些话,从自己尚且年少的儿子口中说出,却让他心头一震。
“你一个少年,懂什么朝堂权谋。”叶羽压下波澜,沉声呵斥,“此事不可再对外人提及,回你院中读书去。”
“父亲不信我?”
“信与不信,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叶鼎之看着父亲,心中了然。
忠君报国,刻入叶家骨血。
叶羽不会因为他一句话就心生反意,更不会立刻与朝堂为敌。
他不需要父亲立刻信。
他只需要……父亲上心。
叶鼎之微微躬身:“儿子知道父亲不信。但儿子只求父亲三件事。”
“你说。”
“第一,北境粮草押运,换心腹之人,亲自核查,不可再用吏部与户部指派之人。
第二,收拢京中府兵,非军令不出,低调行事,暂避锋芒。
第三,清查军中与府中下人,凡近半年新入、来历不明者,一律清出。”
三条,不多,却句句戳在要害。
叶羽盯着自己的儿子,久久不语。
眼前这少年,眼神沉静,言辞条理分明,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青涩懵懂?
良久,他缓缓坐下,声音低沉:“你……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
叶鼎之垂眸:
“儿子前日做梦,梦见府中起火,血流满地,父亲与母亲皆不在了。
那梦太真,太痛。
儿子不想它成真。”
以梦喻灾,最是妥帖。
叶羽沉默许久,一声长叹。
他一生征战,不信鬼神,却信骨肉血脉的感应。
“我知道了。”叶羽挥了挥手,“你回去吧。此事,为父自有分寸。”
“多谢父亲。”
叶鼎之躬身退下。
走出正堂,春风再吹,他却没有半分轻松。
稳住父亲,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虎狼,还在暗处。
玥风城、玥卿、天外天、虚念功、易文君、深宫、皇权、东征、自刎……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要亲手斩断的锁链。
他刚回到自己院落,便听见墙外有小厮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景玉王府那位小公主,今日去城郊桃溪了……”
易文君。
叶鼎之眸色一软,随即变得无比坚定。
前世,他晚了一步。
这一世,他一步都不会再晚。
他转身,从侧门悄然而出,往城郊桃溪方向而去。
他要去见她。
在她被送入深宫之前,在她成为棋子之前,在她还笑得干净明媚的时候……
去告诉她:
这一世,有我在,你不必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