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姿亚没有再流一滴泪。
她冷冷地扫了一眼满地狼藉,指尖抓起沙发上那叠最厚的资产负债表,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没看父母一眼,也没说一句告别的话,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径直走出了那个给了她无限荣耀、也无限羞辱的连家别墅。
门外的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坐进车里,她双手紧紧抱着那叠沉甸甸的资料,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微微起伏。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不安,轻轻动了一下,带着一丝微弱的提醒。
手机屏幕亮了,是马嘉祺。
她深吸一口气,划开接听键,声音沙哑却冰冷:
喂。


在哪?
马嘉祺低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还有一贯的掌控感。
连姿亚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咔咔作响。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和愤怒终于冲破了堤坝,语气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尖锐反问:
连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短短一秒,那是马嘉祺惯常的聪明反应,他瞬间判断出了现状,声音压低了一度:

你回家了?

他们为什么要让你知道?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试图安抚的圆滑,试图把这定义为“保护”。
保护?

连姿亚笑了,笑声里全是自嘲和悲凉,情绪瞬间失控,她几乎是吼了出来,
我家的事情,我不配知道?

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住在笼子里的废物,是吗?

我只是你的生孩子机器,对么?

孕妇的情绪本就难以控制,激素的波动让她胸口发闷,一阵尖锐的眩晕感直冲头顶。她觉得自己像个即将爆炸的气球,随时可能碎裂。
电话那头,马嘉祺的呼吸猛地一滞,紧接着是急切的解释,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老婆,我不是这个意思!

事情我已经在解决了,你相信我,相信我能扛住,好不好?
……

短暂的静默里,连姿亚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那是憋在胸口的闷痛和愤怒转化的生理反应,咳得她胸口生疼,肚子也跟着隐隐抽痛。
马嘉祺瞬间绷紧了神经,语气瞬间变得小心翼翼,甚至带了点讨好的卑微:

怎么咳嗽了?是不是受凉了?严不严重?
他关心的是她的身体,可她关心的却是真相与平等。
这一刻,连姿亚觉得无比讽刺。
她没再回答,也没听他剩下的叮嘱,直接指尖一松,果断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她将车停在路边,把头深深埋进方向盘里。
仅仅是几秒钟的静默,却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不是不想相信他。
只是,她怕。
她怕自己真的只是个被圈养的金丝雀,等到有一天飞不动了,就会被随手丢弃。
她怕自己真的一无是处,只能依附于他的强大。
我不是金丝雀。
我也会解决问题。
这一句话,是她对自己的誓言,也是对那个正在为她扛下一切的男人,最决绝的抗议。
空旷的别墅里,再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情。
连姿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台灯冷白的光线直直打在她苍白的脸上。她面前的茶几上铺满了连家的财务报表、股权结构和法院传票,纸张被她指尖捏得发皱,边角卷起。
一部手机在手边不停震动,她不接,反复拨打各个渠道的电话,沙哑地嘶吼着询问:
资金怎么能回笼?资产怎么剥离?有没有办法申请债务重组?

声音早已咳得破碎,每一次质问都伴随着剧烈的呛咳,她却仿佛听不见,只是疯狂地在资料堆里翻找,试图像个战士一样,为自己、为马嘉祺、为连家杀出一条血路。
“咔哒——”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暖香裹挟着一丝凉意涌了进来。马嘉祺端着一个精致的白瓷碗,走了进来。碗里是温热的燕窝炖雪梨,冒着袅袅热气,那是特意为她安胎准备的。
他把碗轻轻放在她手边,动作自然且体贴:

喝点东西,润润嗓子,也能补补身体。
连姿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身体微微侧开,冷冷避开,继续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流。

别闹了,亚亚。
马嘉祺叹了口气,伸手想去拿她手里的资料。
连姿亚却猛地抬手,狠狠挡开他的触碰,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疲惫:
不用你管!

她咳得更厉害了,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都在颤抖,却依然坚持着要把资料理清楚。
马嘉祺看着她这副孤注一掷的模样,心头那股压抑的心疼瞬间翻涌上来。他知道她在逞强,更知道她在这个家里受了多少委屈。他不再说话,伸手直接夺过了她面前那叠压得最重的催款单,语气低沉而沉重,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把资料重重放在桌上,纸张散开,露出那些触目惊心的红色预警。

这次的事情,不是简单的资金链断裂。俞连联姻动了太多人的蛋糕,圈子里的资本圈,早就容不下我们了。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围剿,不是单靠填钱就能解决的。
连姿亚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燃烧着倔强的火光,她咬着牙,声音破碎却异常坚定:
那我就在你这个大别墅里,坐以待毙吗?

我怀着你的孩子,连家破产,我什么都没有了,只能等着你救?

马嘉祺,我不是那种只会躲在笼子里哭的废物!

话音落下的瞬间,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袭来。
她弯下腰,死死捂住胸口,咳得撕心裂肺,停不下来。脸颊因为缺氧涨得通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马嘉祺脸色瞬间惨白,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解释、什么掌控。他大步冲过去,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端起那碗温热的雪梨燕窝,强硬又带着颤抖地递到她唇边:

喝下去。现在就喝。

不许逞强。你要是垮了,我怎么办?
他的声音不复往日的冷静矜贵,全是慌乱的心疼。
连姿亚偏过头,固执地不肯张口,咳嗽声却一声比一声紧,震得她肚子里的小生命也跟着轻轻躁动。
空气在这一刻,窒息般的粘稠。
“砰——”
一声脆响,白色的瓷碗瞬间碎裂,燕窝汤水混着碎瓷片飞溅开来,溅在昂贵的地毯上,像一朵朵绽开的血色梅花。
你出去!

连姿亚的声音彻底失控,带着咳嗽后的沙哑和歇斯底里,尖锐得像要裂开。她被一股积压已久的绝望和无力感彻底吞没,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拼命宣泄内心的恐惧与不甘。
马嘉祺身体一僵,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复杂,痛惜、无奈、心疼,却唯独没有愤怒。
他没再说一句话,只是默默蹲下身。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片狼藉里。他动作极轻,极慢,一片片捡起地上的碎瓷片,生怕划伤了她。他擦干洒在地毯上的汤水,又重新拿了抹布,将那一片区域擦得干干净净,连一滴水渍都没留下。
他全程沉默,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和压抑。
楼下,他坐在沙发里,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尽头也没察觉。
他在熬。
通宵达旦地熬。
他动用了所有的人脉,抵押了所有的筹码,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没给自己,只想在这场暴风雨来临之前,为她撑起一个无法被攻破的堡垒。
他什么都可以付出,时间、金钱、名誉,甚至整个熹光金融。
他只是……不敢让她知道太多真相,怕她承受不起,怕她害怕逃离。
而楼上,连姿亚瘫坐在椅子里,听着楼下那压抑的死寂,胸口那股发泄完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密密麻麻的酸痛取代。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一个陌生的国内号码。
她划开接听键,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喂?


亚亚!
电话那头传来张琳急促而兴奋的声音,隔着千山万水都能感受到那份真切,

我到了!我刚去看了你说的那套房子!都是真的!
连姿亚手一抖,手机差点滑落。

那套房子就在香港最核心的地段,视野无敌好,装修、家具、生活用品,全都是按你的喜好准备的,连厨房的调料都是新的。
张琳一口气说完,语气里满是佩服,

马嘉祺也太细心了,连你怀孕后期需要换的那种特殊抱枕都准备了,我看了都得服!他是真的把你放在心尖上疼!

亚亚,我错了,我以前真不该瞎猜他坏话,他这哪是圈养啊,这明明是极致的宠爱啊!
电话那头的夸赞一句句传来,连姿亚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原本强撑着的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谢谢。

她挤出两个字,声音已经泣不成声。
电话那头的张琳瞬间慌了,语气陡然变得焦急:

咋了咋了?亚亚!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受委屈了?!

你别哭啊!我马上订最快的机票回去陪你!谁欺负你了,我跟他拼命!
张琳手忙脚乱地说着,声音里充满了不安。
连姿亚抹掉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口剧烈的起伏。
透过听筒,她仿佛看到了香港阳光下那套温暖的房子,看到了马嘉祺默默为她规划好一切的模样。
那些被误解的深情,那些默默扛下的风雨,那些她以为的“笼子”,原来全是他为她打造的“安身之所”。
她的愧疚,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张琳……

连姿亚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
我没事。

谢谢你。

这一声谢,沉甸甸的,是她对他所有付出的认可与回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张琳温柔又坚定的安抚:

那行,你自己照顾好自己,还有宝宝。受了委屈随时跟我说,我随时都在。
挂了电话,书房里只剩下她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眼泪滑落,温热地砸在手背上。
她终于明白。
那个为她挡风遮雨、扛下一切,甚至不惜让自己误会的男人。
是真的爱她。
而她,刚刚还向他举起了反抗的利刃。
连姿亚觉得自己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