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嘉祺的熹光金融最近半个月来,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将至的阴天。
为了填连家产业爆出来的巨大窟窿,他几乎掏空了公司大半流动资金,又把手里积攒多年的核心人脉全部押了上去,四处托关系、找担保、谈展期,往日里游刃有余的金融新贵,眼下眼底凝着化不开的青黑,下颌线绷得冷硬,连指尖夹着的钢笔都被捏得微微发白。
助理和合作方轮番来报,银行抽贷、项目回款延迟、旗下基金出现赎回压力,熹光金融的资金链,已经到了濒临断裂的边缘。
办公室内,宋亚轩将一叠厚厚的风险报告狠狠拍在桌面上,纸张震得发出刺耳的声响。

马嘉祺!你清醒一点!
宋亚轩难得失态,眉头拧成一团,语气急得发红。

连家那个窟窿是无底洞!你再往里填,熹光就完了!我们十几年的心血,全都要毁在这一次!听我一句,放弃连家,及时止损!
马嘉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声音低沉却没有半分动摇:

放弃不了。

姿亚还在那。
简简单单五个字,堵死了所有劝说。
宋亚轩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转身摔门而去,只留下一屋子冰冷的沉默。
而此刻的连家别墅,早已没了往日的光鲜体面。
连姿亚是被连父的电话叫回去的。
电话里,父亲的声音苍老又疲惫,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无力,只含糊说了一句

你回来一趟,家里有事
便匆匆挂了线。
她推门进去的那一刻,几乎认不出这是自己从小长大的家。
客厅里灯火昏沉,窗帘半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和沉闷的气息。名贵的地毯上散落着文件、合同、银行催款单,皱巴巴揉作一团;茶几上的茶杯凉透,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往日里精致讲究的连父,此刻头发花白了大半,西装皱巴巴地搭在肩上,坐在沙发里,脊背佝偻,像一夜老了十岁。
连母坐在一旁偷偷抹泪,眼睛红肿,看见连姿亚进来,慌忙别过脸擦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哽咽。
连姿亚的心,猛地一沉。
爸,妈,到底怎么了?

她脚步发虚,声音轻轻发颤。
连父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他抬眼看向自己的女儿,目光里充满了愧疚、无奈,还有一丝难以启齿的难堪。

姿亚,家里……撑不住了。
一句话,砸得连姿亚耳膜嗡嗡作响。
她僵在原地,看着父亲抖着手,将一叠叠文件推到她面前——银行逾期贷款通知、合作方解约函、供应商催款单、资产冻结告知书……厚厚的一叠,压得桌面微微下沉。

公司资金链早几个月就断了,项目烂尾,投资失败,欠了银行八个多亿,外面还有数不清的民间借贷。
连父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在滴血,

供应商堵门,员工讨薪,合作方撤资,法院的传票一封接一封……再还不上钱,我们家的房子、车子、所有资产,全都要被查封拍卖。

你爷爷一辈子打下的家业,就要毁在我手里了。
连母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失声痛哭:

要不是马嘉祺……要不是马嘉祺拿自己的公司帮我们填坑,我们家早就垮了,你爸爸说不定都要去坐牢……
连姿亚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指尖冰凉,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马嘉祺最近总是早出晚归,为什么他眼底总是带着疲惫,为什么他明明那么忙,却还要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照顾她。
她终于明白,他动用的不是随手可拿的闲钱,而是他整个熹光金融的命。

他为了帮我们,把自己公司的钱拿出来,把人脉全部搭上,到处求人,低声下气……
连父闭上眼,痛苦地揉着眉心,

我劝过他,让他别管了,他不听。他说,只要能保住连家,保住你,他什么都愿意做。

可现在……
连父顿住,剩下的话没说出口,却已经足够残忍。
连家的窟窿没填上,马嘉祺的公司,也要被拖垮了。
连姿亚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家,看着父母苍老绝望的脸,看着那一张张催款夺命的文件,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窖里,从头顶凉到脚底。
她一直以为,自己被困在婚姻里,是身不由己的囚徒。
直到此刻她才知道,那个一直默默护着她、照顾她、对她有求必应的男人,早已为了她,扛下了一整个即将崩塌的世界。
而她,却还在怀疑他给的房子是假的,还在盘算着怎么逃离他。
一股尖锐的愧疚与慌乱,猛地刺穿了她的心脏。
连姿亚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中央,指尖冰凉,指节因为用力攥拳而泛出青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出细微的疼,却远不及心口那阵翻涌的闷痛。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时,眼底竟硬生生逼出几分倔强,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出了问题,就解决问题。不能什么都靠别人。

她不想再让马嘉祺一个人扛。
更不想,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个被保护、被牺牲、被拖累的废物。
可她这句话刚落地,旁边的连母像是被踩中了痛处,猛地抬起红肿的眼,语气尖锐又刻薄,习惯性的指责脱口而出,像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根本克制不住:

别人?马嘉祺怎么是别人?!

他是你老公!是我们连家的女婿!他不帮你帮谁?你现在吃他的住他的,怀了他的孩子,连家出了事他不该顶上去吗?
连母的声音又急又快,每一个字都带着理所当然的苛责。
她从不会反思自己家捅下多大的窟窿,更不会心疼那个为了救他们而快把公司搭进去的年轻人,她只会条件反射般地指责小女儿不够懂事、不够有用、不够能绑住男人。
那是深入骨髓的自私与懦弱。
是无论发生什么事,第一反应永远是推卸、是指责、是把所有压力推给别人的本能。
连姿亚心口一紧,刚想说什么,一旁沉默许久的连父忽然长长叹了口气,眼神空洞地望向天花板,语气里充满了无力的怀念与遗憾。

要是阿砚在就好了……

要是阿砚在家,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点忙都帮不上。
阿砚,连姿砚。
那是连姿亚的亲姐姐,是连家从小捧在手心里的骄傲,聪明、能干、会说话、会来事,永远是父母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而她连姿亚,自始至终,都是那个不够出色、不够讨喜、只能用来联姻换资源的次女。
连母立刻跟着点头,语气里的失望与指责毫不掩饰,像针一样扎向连姿亚刚刚隆起、尚且平坦的小腹。

是啊,还是人要有本事啊!

光会怀孩子有什么用?怀了孩子,也帮不上家里一点忙,连让女婿死心塌地保住连家的本事都没有……
话说到最后,已经全然是冷嘲。
仿佛她肚子里这条生命,也只是一个用来捆绑利益、换取帮助的工具。
工具不好用,便一无是处。
连姿亚站在原地,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僵。
她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掌心的疼,早已被心口密密麻麻的刺痛淹没。
原来无论她怎么做、怎么妥协、怎么认命。
在父母眼里,她永远比不上姐姐。
她的婚姻、她的孩子、她的牺牲,都只是用来拯救连家的筹码。
不好用,便活该被指责。
她忽然明白,马嘉祺扛下的不只是连家的债务。
还有她这一整个,冷漠又吸血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