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五十九）

"脉搏有，但慢得离谱，"他说，"约莫常人三分之一的频率。体温低，比他泡着的水还凉两分。"

孟以寒把自己的手伸进去，隔着军装袖子按了按那人手臂上的肌肉。肌肉松弛但未萎缩，像长期处在某种休眠状态。她又凑近去看那些细管的接口处，接口干净，边缘没有感染或溃烂的痕迹，保养得极好，显然一直有人在维护。

"谁在照顾他？"她抬头看向吴老狗，蓝光在两人之间跳动，"这铁棺被封死了，没人开盖怎么换管子换药？"

吴老狗的目光从那人脸上慢慢移开，扫了一眼棺材内部的边沿。在棺材内壁靠近头部的位置，贴着一张小纸片，字迹极小，被蓝色胶质物半覆着。

他伸手把纸片抠下来，对着蓝光仔细看了两遍，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他把纸片递给孟以寒。

纸片正面写着两行字，字迹是她见过的、那本簿册上的工整钢笔字："四层宿主供体——四零一部队副师长陈振声。活性维持中，待南京后续指令。供体自愿参与，家属已抚恤。"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变了，潦草匆忙地加在纸片底端的空白处："十月二十日后无人来换药。我顶上。"

孟以寒把纸片握在手心里，湿透的纸片被她的体温捂得发软。

她重新看向棺材里躺着的那个人——陈振声，四零一副师长，他不知道被放在这里面多久了，身体变成了蓝水的来源、活体的容器。

但更让孟以寒心里发紧的是最后那行字。

"我顶上"，说明有人在十月二十号之后接手了照顾他的工作，那人是谁，现在又在哪里？

"十月二十号之后，"吴老狗忽然开口，声音沉沉的，"就是刘济民被锁在矿里断了补给之后。"

孟以寒转头看他。

吴老狗看着棺材里沉睡的陈振声，蓝光在他脸上落下冷冷的色块。他的嘴唇动了动，说："刘济民说上面有人断了他们的物资，但他没说最底下还有人活着。他不知道这件事。那谁顶上来的？"

四层空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抽水机的低鸣不知何时停了，水面彻底静止，蓝光稳定地铺展开来，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穹顶的暗影。棺材里的陈振声轻轻动了一下头，几乎是微不可察地偏了偏，面朝向他们这一侧。

他睁开了眼。

瞳孔是深蓝色的，像两滴浓缩的蓝水嵌在眼眶里。他视线涣散了片刻，然后慢慢聚拢，落在孟以寒脸上。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不出声音，但嘴角微微上扬，像认出了什么。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无声地拼出一个词。孟以寒凑近去看他的口型，反复看了三遍才辨认出来。

他在说："……疼。"

棺材底部那些暗蓝色的胶质物忽然急剧波动起来，像被什么搅动了一般，细管里的蓝液流速骤然加快。

吴老狗一把拽住孟以寒的手臂往后猛地一带，两个人同时从棺沿上退开。铁棺内部涌出一道强烈的蓝光，直直地射向穹顶，把整座四层的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水面上所有的发光物质都朝着那道蓝光聚拢，水面开始剧烈翻涌，脚下的台阶传来震颤。穹顶的钢架发出吱嘎的金属扭曲声，几块碎石从高处坠落砸进水中，溅起一人高的水花。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