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三十八）

刘济民蹲在窑洞另一角的阴影里，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

他的白大褂在月光下看着灰扑扑的，前襟上那些暗褐色的污渍在光线变化中显得更深了。

他嘴唇动着，像在自言自语，但没发出什么声音。

孟以寒看了他一眼，没去打扰，把手头四个伤兵安顿好之后，走到窑洞口去看吴老狗在做什么。

他正蹲在外面，把麻绳一圈圈重新卷好收进布袋里，三寸钉趴在他脚边的干草地上醒了，正歪着脑袋看一只从砖缝里爬出来的蚂蚁。

她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从药箱里摸出一卷干净的纱布和一小瓶碘酒搁在他手边："帮你重新上一次药，方才走得急，我就缠了一道。"

吴老狗把麻绳收好，抬左胳膊配合她把领口解开。

曙色渐亮，她蹲在他侧后方给他拆旧纱布的时候能看见他整片右肩的轮廓，肌肉线条绷着，缝线周围泛着淡红色的肿胀，但比她想象中恢复得要好。

她蘸了碘酒给他消毒，指尖按得很轻。

他低头看着面前草地上那只蚂蚁，不说话。晨光一点点亮起来，从窑口的断墙处斜斜铺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砖地上，交叠在一起。

"吴老狗，"孟以寒收了碘酒开始裹新纱布，声音也跟手上的动作一样轻，"你以前在船上那三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吴老狗怔了一下。

他偏了偏头，余光扫到她低头认真缠纱布的侧脸，又转回去看着草地："跑货的船，沿着湘江上下游走，什么活都干。装货卸货、跟码头帮交涉、晚上守夜看货。金老大管我叫'狗崽子'，嫌我上窜下跳不消停。"

"那金老大对你怎么样？"

"还行，他老婆是厨房掌勺的，每顿给我多盛半勺饭。"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后来船沉了，金老大没了，他老婆改嫁了，我就上岸了。"

孟以寒把纱布最后一角妥帖地收好，指尖在他肩头轻轻按了按确认服帖，然后把他的领口拢回去。

"那你上岸之后，为什么进了九门？"

吴老狗沉默了一小会儿。

三寸钉已经放弃了那只蚂蚁，迈着小短腿走过来趴在他鞋面上。他低头看着那一团白毛，伸手把小狗捞起来托在掌心里，拇指揉了揉它耳根。

"九门里的人也有讲规矩的，也有不讲规矩的。"他说，"我挑了吴家，因为吴老爷子当年在船上帮过我一把。他借了我一件干衣裳穿，还给了我两个肉包子。就这么点事。"

他说完站起来，把三寸钉搁在肩上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

晨光照到他脸上，他左眼底下那道旧疤在金色光线里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他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忽然弯了弯嘴角。

"大夫，你打听我过去的事做什么？"

孟以寒也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把药箱重新挎好。

她被他问得愣了一秒，然后垂了眼去整理药箱的带子，手指在搭扣上拨了两下才松开："随便问问，怕你这人底子不干净，回头连累我的诊所。"

吴老狗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但带着晨光里特有的清透劲儿。

他没戳破她耳根泛起的那层薄红，只是从肩上摘下三寸钉递给她，又从布袋里摸出半块不知什么时候揣进去的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到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