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三十二）

甬道里安静得只剩下油灯残底偶尔爆裂的细响和四个士兵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孟以寒背靠着水泥墙蹲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腿开始发麻。

她换了姿势坐下来，把药箱搁在膝头，摸了摸士兵赵德柱的额头，烧退了些，但身子还是凉。

她把备用的那件外衫叠了叠垫在他后脑下面，又把四个人的手脚都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冻伤的迹象。

干完这些，甬道又沉寂下来了。

她抬头看着甬道顶上那条细缝里的暗蓝色微光，那层水膜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看不出厚度也看不出深浅，只是偶尔有一道更亮的蓝从深处浮上来，又缓缓沉下去。

她想凑近去看，但想起吴老狗临走前那句"别靠近，等我回来"，就把身子挪回了原处。

三寸钉不在怀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口，布料的褶皱里还残留着那小东西的体温和细软绒毛的触感。她把手指收回来，攥住药箱的背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带子边缘磨毛的线头。

等了约莫一刻钟，赵德柱哼了一声。

孟以寒立刻侧过身去，看见他眼皮在动，嘴唇翕动了两下，从干裂的缝隙里挤出一点微弱的声音。她把葡萄糖水瓶凑过去，用纱布蘸了蘸水润了润他嘴唇。

他舔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动作，然后慢慢睁开了眼。

瞳孔聚了聚，浑浊的目光一点点对上了她的脸。他怔了半晌，嘴唇哆嗦着，气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谁？"

"大夫。"孟以寒把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哄病人吃药的时候惯用的调子，"你叫赵德柱，四零一部队三连的，记得吗？"

赵德柱眼皮抖了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使不上劲。他偏头看了看身边蜷着的其他三个战友，看见他们还靠在一起呼吸着，那一瞬间他嘴唇瘪了一下，眼底泛了点水光，又被他用力眨了回去。

"班长呢？"他哑着嗓子问。

"周德胜在上面二层，已经吊上葡萄糖了，比我这儿条件好。"孟以寒把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暖着，感觉到他手指冰凉得像从井水里捞出来的，"你们在这里面待了多久？"

赵德柱摇了摇头，又努力回想了一下："……记不清了，刘大夫每天来送吃的，后来吃的不够，他开始……他开始抽我们的血送走。我不让他抽我，他就不给我吃的。后来我就晕了。"

他说着，目光忽然落到甬道尽头那道水泥墙上。他盯着水泥墙看了好一会儿，眼神从茫然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恐惧。

他的手攥紧了孟以寒的手指，干瘦的指节硌得她有点疼。

"那墙后面有什么？"孟以寒问他。

赵德柱的嘴唇抖着，眼眶下面的皮肤因为极度消瘦而绷得很薄，眼窝里汪着一层水光："……我们刚进来的时候，墙后面有人说话。那边的人问我们带了吃的没有，我们说没有，他们就很生气，砸墙。后来刘大夫就开始抽血了，抽了血从窗口递过去，那边就不砸墙了，但还在哭，再后来……"

他咽了一口，喉咙干得发出咔咔的响声。

孟以寒又用纱布蘸了葡萄糖水让他润了润喉，他喝了之后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再后来，有一天晚上，墙后面忽然特别安静，安静了一整夜，第二天刘大夫送血过去的时候，窗口那边没人接了。血留在窗口上，到晚上还是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