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情变了好几下,从麻木到震惊,最后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得几乎辨不出音的话。
"……你们怎么进来的?"
吴老狗的匕首没收,但也没往前递。
他盯着白大褂前襟上的污渍看了一瞬,那颜色他认得。
是血,旧血,干了很多层叠在一起的暗褐色。
"你是谁?"吴老狗问。
白大褂没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甲缝里也有干涸的暗红。
他像是不认识自己的手一样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猛地抬头,冲着孟以寒的方向踉跄着迈了一步,嘴唇哆嗦着吐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是大夫?你会治伤?三楼里还有人,还有四个人,他们快不行了……"
他说着就弯下腰去,干瘦的肩胛骨在白大褂底下耸起来,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他蹲在地上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破碎而低哑,像是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我给他们配了药,但药不够了,抽血之后他们恢复不过来,铁门从外面锁了,我出不去,出不去……"
吴老狗蹲下来,左手按住了他颤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稳得让白大褂抬头看了他一眼。
吴老狗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下面关的什么人。"
白大褂被他按住之后抖得轻了些,嘴角颤了几下,挤出了自己的名字:"……刘济民,军医。民国二十四年七月随医疗队入矿,八月部队被调来驻守,九月……九月铁门从外面被人锁了,外面的人撤了,我们都被留在了这里面。"
说完他又低头去看自己的手,然后整个人忽然发起抖来,目光望向那道蓝布帘子后面。
"他们要我抽血,抽了第……第几批来着……记不清了,抽了给三楼送去,三楼的铁门锁着,里面的人要血,不送就会撞门,撞得整条通道都在震……"
孟以寒站起来,看向那道蓝布帘。
帘子后面透出微弱的光,还有隐约的、像是液体滴落的声音。她往前迈了一步,吴老狗瞬间起身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回头看他,他的眼底映着油灯跳动的光,攥着她腕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等一下,"他说,"我先去。"
孟以寒低头看了看他握在自己腕上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她另一只手覆上去,把他攥着的力道松了松,然后抬头对他笑了一下,很浅,但嘴角确实是弯着的。
"一起,"她说,"里面有病人。"
蓝布帘子被吴老狗用匕首挑开了一角。
帘后灯光更亮些,石壁凹进去了一块,被人凿成了一个小隔间。
隔间中央摆着一张不锈钢手术台,台面凹槽里积着暗褐色的液体,久未清洗,结了一层黏腻的垢。
手术台旁边立着输液架,架子上挂着几只空了的盐水瓶,输液管垂下来,末端的针头还连着台上躺着的人。
台上躺着一个军装男人,约莫三十岁,面色灰白,嘴唇发紫。
他被布带固定在手术台上,手腕脚腕都有勒痕,针头扎在肘窝静脉处,输液管里残留的半截液体泛着浑浊的粉。他半睁着眼,瞳孔涣散,但鼻翼还在微弱地翕动。
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