呻吟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断续些,含混不清,像人在发烧时无意识的呓语。
吴老狗偏头冲她极快地比了个手势:原地别动。
然后他贴着墙壁摸了过去,脚步落在碎石地面上几乎没声,像影子一样滑过了油灯照亮的区域。孟以寒抱着三寸钉蹲在铁栅栏门后面,视线紧紧追着他在阴影里移动的轮廓。
他摸到那个角落了。
她在灯影里看见他蹲了下去,匕首收入鞘,左手伸向地上某个蜷缩的形状。几息之后他直起身来,冲她招了下手。
孟以寒抱着三寸钉快步走过去,蹲下来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
是个穿军装的年轻士兵,约莫二十出头,面黄肌瘦,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他蜷在墙角一块薄褥子上,身上裹着一件明显大了几号的旧棉袄,整个人瘦得像一捆干柴。
他烧得厉害,额角全是虚汗,嘴唇翕动着发出模糊的呓语,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褥子边沿。
孟以寒放下三寸钉,伸手探了探他额头——滚烫。
她又翻了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按了他颈侧的脉搏,脉搏快而弱,像一条随时会断的细线。
"发烧至少三天了,"她压低声音,转头看吴老狗,"脱水加上营养不良,还有……"她掰开士兵的手心看了一眼,掌心有针孔,新旧交叠,已经结痂的也有,"被抽过血,不止一次。"
吴老狗蹲在她对面,借着油灯的光看着那士兵。
他沉默了会儿,忽然伸手掀开了士兵棉袄的下摆,露出一侧肋骨。
肋下有淤青,形状规整,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留下的绑痕。
"部队番号。"吴老狗翻了翻士兵胸前已经褪色的标牌,上面印着模糊的字样,"401部队第三连,赵德柱。"
孟以寒已经打开了自己的药箱,摸出银针和碘酒。
她选了虎口和内关两个穴位下了针,赵德柱的呓语声慢慢弱了些,呼吸从急促变得略微平缓。
她一边下针一边低声冲他说:"赵德柱,能听见我说话吗?听见了动一下手指。"
士兵烧得浑浑噩噩,但她的声音落下去几息之后,他蜷在褥子上的手指真的轻轻动了一下。
孟以寒跟吴老狗对视了一眼。
"还有别人,"吴老狗的目光扫过石室其他角落,墙根处还有几条叠好的褥子,但上面没人,"其他人哪去了?"
话音刚落,石室深处那道蓝布帘后面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金属碰撞的声音,紧接着是人的脚步声,沉重而拖沓,一下一下踩在石地上。吴老狗瞬间起身挡在孟以寒前面,左手已经重新握住了匕首,盯着那道布帘。
布帘被一只惨白的手掀开了。
帘子后面走出来一个人,穿着白大褂,白大褂前襟上洇着大片暗褐色的污渍。
他走路摇晃,步子很慢,从灯光里走出来的时候孟以寒看清了他的脸。
中年男人,面容枯槁,眼窝底下乌青一片,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
他看见吴老狗的时候脚步顿住了,浑浊的目光从吴老狗身上慢慢移到他身后的孟以寒身上,移到她怀里的三寸钉上,移到地上躺着的赵德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