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以寒蹲下来捡起一枚铜扣,指腹翻过背面,刻的依然是"樟树岭"三个字。她把铜扣攥在手里,又转头去看那双布鞋。
鞋底磨损得厉害,后跟都快磨穿了,但鞋头相对整整齐齐摆在墙角,鞋带系得工整。
她皱眉去看吴老狗,他正站在石室中央,仰头望着头顶的那些裂隙,月光照着他绷紧的下颌。
"这些裂隙通到岭顶,"他低声说,视线没收回来,"但人过不去,太窄了。这间石室……像是临时宿营地。"
"宿营?"孟以寒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几床薄被旁边。
被子已经潮透了,边缘发黑长霉,她指尖捻了捻被角,手感黏腻,"被子叠成这样,人走的时候不像是仓促跑的。谁跑了还叠被子?"
吴老狗从石室中央走过来,蹲到她旁边,左手拨了拨那叠被子的边沿。被角底下压着一样东西,薄薄的一片,他抽出来,是一片硬纸板,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小字。
字迹潦草但能辨认,他借着裂隙漏下来的月光逐行看过去。
"肖荣升,湘阴县人,民国二十四年八月初三入矿。"他读出声来,声音很轻,在石室里有回响,"后面还有一行……'巳时下第三层,未时回,胃痛,药已尽。'"
孟以寒伸手把那张硬纸板接过来。正面是士兵的个人记录,背面还有几行,字体换成另一种,更规整些:"九月十七,昨夜又闻敲击声,第三层铁门已锁,但门后有动静。张排长带五人下去查看,未归。"
九月十七。
距今已经快两个月了。
石室里忽然安静得不像话。
头顶月光裂隙里落下来几道光柱,照在积灰的地面上,把铜扣、搪瓷缸和那叠被子的影子拉得斜长。孟以寒把纸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在底下又发现一行极小极淡的铅笔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写得歪歪扭扭。
"第三层的人在哭。"
她指腹按在那行字上,指节微微泛白。
吴老狗已经站起身来,走到了石室最里侧。
那里还有一道门,比外面那道铁门窄得多,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门板是木质的,表面钉着铁皮,锁扣已经被撬坏了,歪歪扭扭挂着,像是被人从外面强行打开过。
吴老狗单手把那半扇歪锁扣摘下来搁在地上,侧身往木门里面看了一眼,随即整个人定住了。
孟以寒把三寸钉往怀里拢紧了些,快步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往里看。
木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窄而陡,台阶上布满了干涸的脚印,脚印层层叠叠,方向却只有一个,向下。
没有一双脚印是朝上的。
石阶深处渗上来的风比石室里更冷,带着她方才闻到过的那种腥甜味,浓了不知多少倍。
那味道里还有别的什么,她努力分辨,鼻翼翕动了两下,脸色微微一变。
是福尔马林。
混着铁锈和某种更深处的、像腐败却又不像腐败的气息。她认得这个味道,她在战地的临时救治所里闻过太多次,这种东西泡着的东西永远都不会烂,但永远都不会活。
吴老狗侧过身来,把她往后挡了半步。
他的左手按在门框上,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