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长沙城正在一点点苏醒。
他们沿着被雨水洗透的老街往诊所方向走,石板缝里汪着水洼,踩上去溅起细碎的水花。
街边有卖馄饨的摊子支起了棚,白汽混着葱花香从锅里腾起来,裹着潮湿的空气扑面过来。
吴老狗的脚步忽然慢了半拍。
他下意识想往那馄饨摊子旁边走,刚迈出半步又顿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污泥浆,无声地退回了原处。这个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孟以寒余光瞥见了。
她从怀里摸出两枚铜板,径直走到摊前:"两碗馄饨,多放葱花,一碗打包。"
摊主是个驼背老汉,抬头瞥见吴老狗那副模样,手下一哆嗦,碗差点脱手。
孟以寒冲他笑了一下,温温和和地补了句:"我家的,跟人打架摔沟里了,您别怕。"
"谁是你家的。"吴老狗站得远远的,靠着墙根低声嘟囔。
三寸钉从他袖口探出脑袋,被馄饨的香气勾得直拱鼻尖。
孟以寒接过打包的那碗馄饨,又把另一碗端到他面前:"趁热喝了,失血这么多得补点热的。你现在这个样子进街坊邻居眼里不合适,等会绕巷子从后院走。"
她自己端着那碗打包的,用筷子挑了一只馄饨吹凉了塞进三寸钉嘴里。
小狗吧唧吧唧嚼完,尾巴摇成了风车。
吴老狗端着滚烫的馄饨碗看了她半晌,才慢慢蹲下来,就着墙根把一碗连汤带水吃了个干净。
馄饨皮薄馅大,葱花的香气在嘴里化开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从昨天傍晚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过。
碗底还有半口汤,他仰头喝尽,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孟以寒已经把三寸钉喂得肚皮滚圆,小东西缩在她掌心里打着饱嗝。
她抬眼看他,晨光从屋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他蹲在墙角喝馄饨汤的样子竟然有点乖,跟他平日里传说的那些打打杀杀的名头完全对不上。
"走吧。"她收回视线,把空碗还给摊主。
两人从街尾巷弄绕了一大圈,避开早起开铺的熟人,从诊所后院的矮墙翻进去。
院里的两只黄狗听见动静汪汪叫了两声,认出是自家主人的味道又安静下来,摇着尾巴扑过来蹭她裤腿。猫蹲在屋檐下舔爪子,睨了一眼吴老狗这个生人,甩甩尾巴又闭了眼。
吴老狗靠在柴房门口,看着孟以寒手脚麻利地把一群猫狗挨个喂了一遍,又从井里打水冲洗了手脚上的泥。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动作里有种从容的定力,像是把一地鸡毛的日子也过得井井有条。
"进来吧,"她洗完手,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伤得重新处理,昨晚那纱布淋了雨不能再用了。"
诊所里的灯还亮着,油捻子已经烧得只剩一小截,桌上那壶迷魂香混过的茶还搁在原处,三只茶碗东倒西歪地散着。
墙角那三个人已经不在了。
吴老狗骤然警觉起来,手已经摸到了腰后。
孟以寒却走过去拿起一只茶碗看了看,碗底还残留着未干的茶渍,被挪过位置。
"有人来过了,"她说,语气十分平静,"茶碗动过,但东西没少。药柜锁还是原来的,你搁在桌上的短刃也不在原来那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