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八）

庙外晨钟第二响悠悠传来，远处的雨雾里有早起挑担的贩夫走卒开始走动，人声远远地浮起来。

吴老狗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带着点被戳穿的窘迫，但更多是某种卸了力的松快。

"眼毒，"他说，抬起左手慢悠悠地揉了揉后颈，"我这套把戏在九门里用了十年没被人识破过，你一眼就给掀了底。"

"我是大夫，"孟以寒直起身来，把三寸钉往他怀里一塞，"望闻问切，你脸上那点算计搁别人那儿藏得住，搁我这儿瞒不了。"

小狗回到他手心，蹭着他的指缝打转。

吴老狗低头看着那一团雪白，方才绷着的肩线一点一点松下来。

他抬眼看她，晨光里她抱着胳膊站在破庙门口，浑身湿透却站得笔直，背影挡着外头渐亮的天光。

他忽然觉得，试探了这么些，好像也不用再试了。

"那第二件事呢？"他问，声音里少了那一层刻意端着的油滑，多了些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软和，"樟树岭，我是说真的，你跟我去做什么？"

孟以寒回头看他，眉梢挑了挑，语气里带着大夫训病人的理直气壮："怕你死在半道上没人收尸，回头汪家找你麻烦还要赖到我诊所门口来。怎么，五爷嫌我添乱？"

吴老狗把三寸钉举到唇边，蹭了蹭小狗湿漉漉的脑门，遮住了自己微微翘起的嘴角。

再放下手时，面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但眼底那层客气的疏离已经彻底散了。

"嫌什么，"他说，靠着香案慢慢站起来，肩头的伤口扯得他眉心一跳，但他面上分毫不显，"走吧，先回你诊所把你那群猫狗喂了。三寸钉挑嘴，得吃蒸过的鱼。"

孟以寒看着他那副明明疼得要命还要硬撑的样子，没拆穿，只是转身先往外迈了一步。

走出两步又回头，把怀里捂暖的那块干帕子抛给他。

"擦擦脸，"她说，"脏得跟从泥里捞出来似的。"

吴老狗接住帕子，低头闻了闻，上头有股淡淡的艾草味，混着她体温烘出来的暖意。

他把帕子按在脸上，闷闷地笑了一声，声音从帕子底下传出来，含含糊糊的。

"大夫，你那诊所，还缺帮手么？"

晨光里，孟以寒走在前面没回头，但她迈步的节奏慢了半拍，裙摆上的泥水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缺个干活的，"她说，"但不包吃住。"

吴老狗快步跟上去，三寸钉从袖口探出头来，冲着她背影欢快地摇尾巴。

他落后她半步的距离走着，左手插在兜里，右肩的伤还在阵阵抽疼，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方才试探她的那点小心思早被他抛到脑后了，反正底牌都被掀了，再端着也没意思。

前面那姑娘走得利落，后脑勺的发尾翘起来一小撮，被晨风吹得晃晃悠悠。

吴老狗盯着那一撮翘起来的头发看了好一会儿，三寸钉在他袖口里打了个哈欠，他又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响了两拍。

他加快步子跟上去，跟她并肩走在晨雾散去的老街上。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