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了针,终于抬头看他。
两人挨得太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上挂的水珠。三寸钉从两人胸口挤出来,小爪子搭在吴老狗下巴上,黑豆似的眼睛转来转去。
"吴老狗,"孟以寒喊他全名,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樟树岭那个矿洞,等你伤好了,我跟你一起去,行吗?"
吴老狗怔了怔,目光落在她脸上。雨水顺着她鬓角滑下来,在腮边凝了一颗水珠,要坠不坠的。
他抬起左手,指背蹭过她脸颊,轻轻将那滴水珠抹了去。指腹擦过她耳廓时,他顿了一下,却没有多停,旋即收了回来。
"好。"他说。
他说完又偏过头去,望向香案外头的雨幕,下颌线绷着一条冷淡的弧度。
方才在地窖里那股子亲密劲儿像潮水一样退了个干净,三寸钉在他袖口里拱了拱,他也没低头去哄。
孟以寒站在原地,怀里还抱着银针没来得及收,看着他那副忽然疏远起来的模样,心里头那点刚热起来的什么东西猛地凉了一截。
她垂下眼去收拾针囊,面上不显,只淡淡道:"那你的伤我先简单处理,等天完全亮了再想办法回诊所拿药。"
吴老狗"嗯"了一声,没多话。
两个人之间忽然就空了段距离。
香案底下的空间本来就不大,方才挤在一处时不觉得,现在吴老狗退开半个身位,中间那道空隙灌进来的晨风凉飕飕的,吹得孟以寒湿透的衣襟贴在身上激灵了一下。
她没抬头去看他,只是蹲下来把银针一根根擦干净插回针囊里,三寸钉却不管这些,从吴老狗袖口爬出来,吭哧吭哧踩着她的膝盖往上爬,小爪子把她衣襟踩出几道泥印子,最后窝在她肩窝里缩成一个毛团。
吴老狗余光瞥见这一幕,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他从怀里摸出半包被雨水打湿的纸烟,捏了捏发现全泡烂了,烦躁地揉成一团扔到角落。
沉默了几息,他忽然开口,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但底下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小心。
"孟大夫,你不怕我。"
孟以寒收拾针囊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
晨光从香案裂缝里漏进来几缕,照在他半边脸上,左眼底下有一道很浅的旧疤,平日里混在痞笑里看不真切,此刻他面无表情,那道疤就格外清晰。
"怕你什么?"她反问。
"怕我这一身麻烦。"吴老狗偏过头,视线落在她脸上,看似随意的目光深处却带着掂量,"绸缎庄烧了,汪家折了三个人,今天傍晚整个长沙城都会知道吴家五爷有个窝点被端了。你跟我一块从里头出来的,你觉得汪家查不到你头上?"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冷,让孟以寒觉得很陌生。
但是孟以寒明白,他是在给她递台阶——现在走还来得及,趁天没大亮,趁汪家还没摸清她的来路。
孟以寒把针囊系好,抱着三寸钉站起来。
破庙的香案矮,她起身时脑袋差点撞上横梁,吴老狗下意识伸手护了一下,掌心虚虚笼在她头顶,又在她站稳后立刻缩了回去。
"第一,"她低头看着他,晨光在她背后铺开,她的轮廓被勾了一道软边,"绸缎庄的火是我点的,人是我们一起放倒的,汪家找上来我跑不掉,你现在撇清也晚了。"
吴老狗仰头看她,眼底深处那层冷硬的光碎了一下。
"第二,"她弯下腰来,跟他平视,三寸钉夹在两人中间发出哼哼唧唧的撒娇声,"你方才帮我抹水珠那一下,试探完了吧?觉得我这个人值不值得信,试出来没有?"
吴老狗瞳孔微缩。
他混迹江湖这么多年,察言观色试探人心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他没想到被她一眼看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