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档案（十四）

孟以寒没有睡踏实。

梦里有人一直在走路，从这头走到那头，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她心上。她被惊醒两次，第二次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坐起来，发现左手手背上的数字变了。

修正率：13.5%。

只涨了不到一个点。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心里说不清楚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她翻身下床，洗漱完毕，推门出去。

走廊上空无一人，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张海盐的房门，门关着，门缝底下干干净净。她昨晚塞进去的手帕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心跳快了几拍。手帕不见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张海盐捡起来了，要么被路过的别人捡走了。

别人不太可能，这层楼住的都是南部档案馆的人，不会随便拿地上别人的东西。

那就是他捡起来了。

孟以寒深吸一口气，没有让自己继续想下去。她转身下楼，在大堂里看见了张海虾。他今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整齐，正低着头在笔记上写东西。轮椅旁边放着一碗热粥和一双筷子，两碟小菜，两个人份的。

“早。”孟以寒在他对面坐下。

张海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没睡好？”

“有一点。”

他把那碗粥推过来。粥是皮蛋瘦肉的，熬得浓稠，皮蛋的香味混着肉末的鲜味，让孟以寒空荡荡的胃一下子就暖了。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烫，但是舒服。

“张海盐呢？”她问。

“在码头，昨晚审出来一条新线索，姓白的说那个姓陈的老师傅有可能藏在东边的金兰湾一带。张海盐天没亮就去找船了。”

孟以寒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两口，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他昨晚睡得好吗？”

张海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低下头喝粥，喝了两口，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他看见你塞进去的东西了。”张海虾说。

孟以寒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菜叶上还滴着酱油。

“他跟你说了？”

“不用他说，我听见他开门的声音，看见走廊上有光。”张海虾抬起眼看她，“他捡起来了。”

孟以寒把那筷子咸菜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没有尝出味道。

她想说“那只是一条手帕，之前你借给我的，我洗干净还他”，但她没有说。

因为那本来就是张海虾的手帕，她应该还给张海虾才对。

她塞错了门。

张海虾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替她圆场。他只是安静地喝粥，翻了一页笔记，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客栈门口传来布帘掀开的声音。张海盐大步走进来，衣裳上沾着露水，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他看见孟以寒，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桌边坐下。

“船找到了，吃过饭就走。”他说，目光落在粥碗上，没有看孟以寒。

张海虾给他倒了一碗水，推过去。

张海盐接过来一口气喝完，用手背抹了抹嘴。

三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饭。孟以寒坐在张海盐对面，张海虾坐在两个人中间的位置。

她低头喝粥的时候余光能看见张海盐的手，他握着筷子的手指修长有力，虎口的茧子很明显。今天他没有戴刀，刀别在腰间，刀柄从衣裳下摆露出来。

吃到一半，张海盐忽然放下筷子。

“孟小姐。”

孟以寒抬头。

他从衣襟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手帕，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个还你，我不用别人的东西。”

孟以寒看着那块手帕。叠法很工整，棱角分明，跟他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不搭。

她没有立刻拿起来。

“那不是我的，”她说，“是张探员的，昨晚我放错了门口。”

张海虾放下筷子，看了一眼那块手帕。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过去，把帕子从桌上拿走了。

动作很自然，像拿回一件本来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是我的。”他说，把手帕叠好，放进了自己的衣襟里。

张海盐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孟以寒低下头，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她听见张海虾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她没有听清。

但她看见张海盐的肩膀微微松了松，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松开了。

饭桌上的沉默不再沉重。

三个人各自吃着碗里的东西，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清脆，窗外有鸟叫，有人声，有船只靠岸的汽笛声。

孟以寒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发现张海盐正在看她。

他的目光很快移开了，快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还是看见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