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是一条旧渔船,船身窄长,甲板上堆着渔网和几只空木桶。
张海盐雇的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两颗金牙。
他说金兰湾那边风浪不大,划一天就能到。
张海盐先把张海虾连人带轮椅搬上了船,他抱人的时候动作很小心,一只手揽着腰,一只手托着腿弯,张海虾的手搭在他肩上,两个人的配合像是做过很多次。
孟以寒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不应该站在那里,但又走不开。
船夫把轮椅固定在甲板中间,用绳子绑住轮子。张海虾坐稳后,掏出笔记翻开,铅笔夹在指间,准备记录什么。
孟以寒最后一个上船。
她踩上船舷的时候船晃了一下,身体往后仰,张海盐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
“小心。”他说。
他的手很热,握着她腕骨的位置,力道刚好让她站稳又不至于捏疼她。
孟以寒站稳后,他立刻松了手,转身去船头帮着解缆绳。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船离岸了。
河道的水是浑绿色的,两岸种满了椰子树和芭蕉,树影倒在水面上,被船头切开又合拢。孟以寒坐在张海虾旁边,面朝船头的方向,张海盐坐在船头,背对着她们,刀放在膝盖上。
“你今天话很少。”张海虾翻了一页笔记,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孟以寒能听见。
“我在想事情。”孟以寒说。
“想什么?”
她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张海盐的后脑勺上,他的头发长了,发尾卷起来搭在衣领上,风吹过来的时候会轻轻晃动。
张海虾没有追问。他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画了一个什么图形,又涂掉了。
船行了一个时辰,河道变宽了,两岸的树也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红色泥土。太阳升到了头顶,甲板上没有遮阴的地方,孟以寒的额头和鼻尖都沁出了汗。
张海盐从船头站起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顶草帽。他把草帽扣在孟以寒头上,帽檐压得很低,挡住了她的眼睛。
“晒黑了不好看。”他说完就走了,回到船头坐下,重新把刀放在膝盖上。
孟以寒把帽檐往上推了推,草帽有一股干草和阳光的味道。
她转头看张海虾,他坐在轮椅里,半边肩膀被太阳晒着,月白色的长衫在强光下显得有些透明。
“你晒不晒?”她问。
“还好。”张海虾说。但他的额角已经有了一层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没有擦,铅笔还握在手里,记到一半的笔记不能停。
孟以寒站起来,把草帽摘下来,戴在张海虾头上。她的动作很快,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帽檐太大,罩在他头上有点松垮垮的,他抬起头来看她,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映着正午的日光,亮得有些晃眼。
“你干什么?”他问。
“防晒。”孟以寒说,重新坐回他旁边,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晒得发红的小臂。
张海虾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伸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没有再说什么。
船头的张海盐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逆光里只能看见他微微歪着头的轮廓。他看了两秒,转回去了,肩膀的线条比刚才绷得更直了一些。
“他吃醋了。”孟以寒低声说。
张海虾翻了一页笔记。
“他不是吃醋,他只是不习惯有人照顾我。”铅笔在纸上顿了一下,“以前都是他照顾我。”
孟以寒想说什么,但船忽然颠了一下,她的身体往旁边歪过去,肩膀撞到了张海虾的手臂。他的手从轮椅扶手上抬起来,稳住了她的小臂。
“坐稳。”他说。
孟以寒稳住了身体,他的手还搭在她的小臂上没有收回去。
他的手指凉凉的,贴在她被晒得发烫的皮肤上,那种温差让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悄悄抬头看船头。张海盐没有回头。她松了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船夫在后梢唱起了歌,调子拖得很长,歌词是南洋当地的土话,孟以寒听不太懂。阳光晒在浑绿色的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她在那些碎光里看见了自己左手手背上的数字。
修正率:15.2%。
涨得不多,但一直在涨。
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串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