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以寒在大堂里坐了大约半个时辰,张海盐没有回来。她起身再次掀开布帘,河边的老榕树下已经没有人了。
她四处张望了一圈。月光把整个码头照得发白,船桅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排细长的梳齿。张海盐不在那里。
她退回客栈,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一下。二楼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开着,夜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得窗框轻轻晃动。她没有上去,转身回了大堂。
张海虾还在原处,茶碗里的水已经换了新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他回房间了。”
孟以寒应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客栈老板从后堂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烛火跳了几下,在墙壁上投出摇曳的影子。
孟以寒看着张海虾捧茶碗的手。那双手很白,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你手上的黄昏草毒素,是怎么中的?”她问。
张海虾抬眼看了看她,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半年前查一个案子,接触了被污染的物件。量很小,不至于瘫痪,但偶尔会让手指发麻。”
他说得很轻松,像在说别人的事情。孟以寒知道他在轻描淡写。
黄昏草的毒素没有“很轻”这一说,只要入了体,就会慢慢侵蚀神经系统。他现在只是手指发麻,再过几个月就会蔓延到手臂,然后是他的腿,他本来就已经无法行走的腿。
她忽然觉得很生气。不是生他的气,是生自己的气。她读了那么多遍原著,自以为了解每一个细节,却连他中毒这件事都不知道。
她信誓旦旦说要救他,结果连他要被救什么都搞不清楚。
“孟小姐。”张海虾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安静的注视。
“你不需要知道所有事情,”他说,“你只需要做你能做的事情。”
“我想做的不只是我能做的。”孟以寒说,话一出口,她觉得说得太重了,但收不回来。
张海虾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茶碗上轻轻叩了两下,又是那个表示谢谢的动作。
“那就慢慢来。”他说。
楼上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了地板上。孟以寒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张海虾也听见了,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垂下眼,继续喝他那碗已经不太热的水。
又过了一阵,孟以寒站起来准备回房。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张海虾。他还坐在那里,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轮椅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个沉默的伴侣。
“张探员。”她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
“明天见。”她说。
张海虾微微点了下头,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安心。
孟以寒上了楼,经过张海盐的房间时,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她在他门口站了两秒,没有敲门,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灰色手帕,叠好,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那是张海虾白天借给她的手帕,她洗过也晾干了,一直没找到机会还。
她塞完就快步回了自己的房间,没有等里面有没有动静。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捂住脸。手心贴着脸颊,有点烫。
她吹灭蜡烛,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南洋的夜晚声音很多,虫叫,蛙鸣,远处偶尔传来船工的号子声。
在这些声音底下,还有一个更轻的声音,是走廊上有人走过的脚步声。很轻,很慢,在她的门口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孟以寒闭上眼睛,她知道那是谁的手帕。
她不知道的是,走廊的另一头,张海虾的房间门虚掩着,他没有睡。
他合上手里的笔记,放在枕边,吹灭了自己的蜡烛。
黑暗中,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表情很轻,轻到连月光都没有捕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