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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即将高考

微橘利风

冬至过后,天彻底寒了。教室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江橘柚执笔的手冻得发僵,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扭的横线,晕开一小团墨渍。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60。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试卷混合的怪味,那种最后的冲刺期特有的窒息感,紧紧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江橘柚变了,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狠厉。她不再关注窗外的风景,不再理会食堂的饭菜,眼里只有鲜红的分数线和排名表。

班里的人都夸她“觉悟高”,只有唐沁遥看着她眼底那抹死寂的光,心里发慌。

“小柚子,喝口热汤。”唐沁遥把一杯热乎乎的红枣枸杞茶塞进她手里,“再喝口咖啡,今晚又要熬夜?”

江橘柚头也没抬,把茶放在一边,顺手拿起桌上的模拟卷:“谢谢,不用。这道导数题我没搞懂,得再算算。”

“搞懂搞懂,你天天搞懂,”唐沁遥叹了口气,蹲下来看着她,“但你把自己搞垮了,搞懂了有什么用?谢寻屿他……他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肯定心疼。”

提到谢寻屿,江橘柚握笔的手微微一顿,指节泛白。

“别跟我提他。”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跟他没关系了。他要去当兵,要前途似锦,我不耽误他。”

这番话,她说得斩钉截铁,却在深夜里反复被咀嚼。

她记得那晚他从父亲车里离开的眼神,记得他说出“看成绩吧”时喉咙里的哽咽。她逼着自己去相信,他是为了前途,为了家族,为了那不可违抗的父命,才选择了放弃。

既然如此,那她也该断得干净。

她把那个铁盒从宿舍床底翻出来,原本里面装着情书和信物,现在被她清空,塞进了几本厚厚的英语单词书里。她想把那段记忆,像压书一样,压在岁月最底层。

然而,命运最擅长的,就是在你下定决心的时候,给你重重一击。

周五的晚自习,班里组织了一场心理减压活动,大家围坐在一起看电影,教室里难得没有了笔尖摩擦的嘈杂。江橘柚被安排坐在了谢寻屿的旁边。

这是大半年来,两人第一次挨得这么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衣领上那股熟悉的雪松味,近到,她能看到他耳后那道浅浅的抓痕——那是小时候她为了抢糖,用力挠出来的痕迹。

江橘柚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距离。

就在这时,电影放到了一段感人的情节,班里几个女生偷偷抹眼泪。江橘柚眼眶也热了,她下意识地想去抽纸巾,手却触碰到了一个温热的物体。

是一支笔。

一支黑色的按动中性笔,笔杆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柚”字。

那是她初中时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江橘柚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抬头看向谢寻屿。

他正看着电影,侧脸在光影下显得轮廓分明。他手里拿着另一支笔,指腹习惯性地在笔杆上摩挲。

“你还留着?”江橘柚没忍住,开口问道。

谢寻屿转过头,目光落在那支笔上,又看向江橘柚。他的眼神很深,像是藏着一片深海。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习惯了。”

习惯了。

江橘柚的心猛地一抽。

习惯了在这个时刻给她递笔的人,习惯了在这个距离给她依靠的人,习惯了……等她的人。

可他又说:“江橘柚,别多想。高考是大事,咱们都得拼一把。”

这句话,瞬间把那点微弱的火苗,浇灭得干干净净。

她收回手,重新拿起桌上的卷子,假装专心看电影,视线却怎么也聚焦不到屏幕上。

电影散场,灯光亮起。大家纷纷起身离开,教室里变得乱糟糟的。江橘柚收拾书包,趁着混乱,把那支刻着字的笔,放在了谢寻屿的桌角。

“还给你。”她说。

谢寻屿看着那支笔,又看着江橘柚,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保重。”

这两个字,像一片雪花,落在江橘柚滚烫的心上,瞬间融化,却留下了一片湿冷的遗憾。

她没再回头,背着书包冲出了教室。

那一夜,江橘柚没有复习。她坐在宿舍阳台的栏杆上,看着远处家属院的方向。

谢正林家的灯,那天晚上没有亮。

她不知道,谢寻屿是在深夜的书房里,和父亲进行了一场最后的对峙。

谢正林把一份入伍通知书拍在桌上,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满了烟灰。

“这是最后通牒。”谢正林吐出一口烟圈,“参军,这是你的命。如果你不去,谢家的脸面往哪放?我也不会再给你一分钱。”

“爸,我考了警校,我可以……”

“没的商量。”谢正林打断他,眼神凌厉如刀,“我已经托关系,把你分到了最艰苦的边境边防。下个月,就走。”

谢寻屿看着父亲决绝的脸,那一瞬间,他彻底明白了。

父亲不是在询问,是在通知。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挽留,在家族利益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月色。台灯投下一道昏黄的光,他拿出信纸,开始写那封情书。

这一次,他不再写犹豫的话,而是写下了所有的真心话。

他写童年的绿豆糕,写高中的桂花雨,写雨夜的外套,写那个“等高考结束”的承诺。

他写:“江橘柚,我不能等你了。不是不想,是不能。如果有来生,我一定早点告诉你,我喜欢你,从五岁那个夏天,你攥着我衣角哭的时候,就喜欢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滴下一滴泪,晕开了墨迹。

他把这封信,和那支笔放在一起,锁进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他想,等走的那天,再给她。

或者,永远不给。

时间被拉得像橡皮筋,死死拽着两个人。

高考前最后一周,班里举行了最后一次集体活动——成人礼宣誓。

大家穿着整齐的校服,站在国旗下,举起右手。

领誓人是班长,声音激昂。

江橘柚站在人群中,目光穿过人群,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头,准确地找到了谢寻屿。

他站在倒数第二排,身姿挺拔,眼神望着远方,似乎在看未来,又似乎在看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橘柚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是告别,也是挽留。

宣誓结束,大家在签名墙前合影。密密麻麻的签名,写满了整张白纸。江橘柚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谢寻屿站在她旁边,笔悬在半空。

“江橘柚,”他轻声说,“报考哪里?”

江橘柚抬头,笑了笑,那笑里带着苦涩:“我想报南方的大学,去海边,去很远的地方。你呢?去当兵,去边疆?”

“嗯。”他点头,笔尖落下,签下了“谢寻屿”三个字。

墨迹未干,江橘柚伸手,替他拂去了肩上的一片纸屑。

动作很轻,很短暂。

可在谢寻屿眼里,却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那……再见。”江橘柚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

“再见。”谢寻屿看着她,目光紧紧锁住她,像是要把她的身影,刻进骨子里。

那一天,他们谁都不知道,这是他们在高中,最后一次面对面的对话。

几天后,高考如期而至。

考场外,江橘柚看见谢寻屿站在人群边缘,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眼神在人群中搜索。

江橘柚深吸一口气,把头埋得低低的,快步走进了考场。

她不敢看他。

怕一看,就再也走不动。

考场里,阳光正好。

每一场考试,江橘柚都答得异常顺利。那些曾经困扰她的难题,此刻在笔下变得格外简单。她想快点结束,想快点离开这个囚禁了她三年的地方,想快点奔向那个没有谢寻屿的广阔天地。

最后一门英语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那一刻,江橘柚没有激动,没有狂喜,只有一种巨大的空虚感。

她走出考场,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人群中,有人欢呼,有人拥抱,有人哭着说结束了。

江橘柚四处张望,想找唐沁遥,却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谢寻屿站在操场的栏杆边,背对着她,望着远方的天空。

江橘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呐喊——

去叫他。

去跟他说一声再见。

去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可她的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她怕一开口,就是泪流满面。

她怕一开口,就是万劫不复。

最终,她还是转身,跟着人流离开了。

她没有回头。

而谢寻屿,站在栏杆边,许久,缓缓转过身。

空荡荡的操场,只剩下他一个人。

风很大,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他的脚踝上。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那是给江橘柚的录取通知书预填报单。

他填了她最喜欢的那所海边大学。

他想,等她录取结果出来,他就走。

等她在南方的海边,吹着海风,开始新的生活,他就去北方的风雪里,守着家国。

这样,她的一生,就不会被他拖累。

这样,他的一生,就能以另一种方式,陪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