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关于“等高考结束”的承诺,像一粒被埋进土里的种子,在江橘柚死寂的世界里,奇迹般地发芽了。
她重新找回了呼吸的节奏。不再是为了逃避而学习,而是为了那个承诺,为了那个即将重逢的未来。她的脸上重新有了血色,眼底的灰败褪去,亮起了一点点名为希望的光。
唐沁遥敏锐地察觉到了江橘柚的变化。看着她偶尔对着草稿纸发呆,突然弯起嘴角;看着她路过走廊,下意识地往谢寻屿的方向张望,又飞快收回目光。唐沁遥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拍着她的肩膀说:“早这样就好了,折磨自己多没意思。”
江橘柚没说话,只是攥紧了笔,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她开始计划,高考结束后要穿什么衣服去见他,要带他去吃小时候总去的那家绿豆糕,要把那封锁在铁盒里的信拿给他看。
而谢寻屿,那句“我等你”,成了他对抗痛苦的唯一解药。
他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活力。球场上,他的身影再次变得灵动,投球精准,引来女生的阵阵欢呼,他却总是在进球后,下意识地往江橘柚的方向看一眼,确认她在,心里就安稳。课堂上,他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学霸,而是偶尔会回头,给江橘柚递一个鼓励的眼神。
他们的关系,在高考倒计时的最后一百天里,悄然破冰。
虽然依旧没有并肩回家,虽然在食堂依旧隔着几张桌子,但至少,他们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偶尔的眼神交汇,不再是闪躲,而是带着默契的微笑。
江橘柚甚至鼓起勇气,把那封被退回的、带着他体温的外套,重新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书包最顶层。她计划着,等高考结束第一天,就把外套还给他,顺便把那封情书递给他,问问他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仿佛阴霾散尽,只剩晴空。
然而,美好的假象下,总是藏着最致命的暗涌。
谢寻屿的父亲,谢正林,是个出了名的严父。从小到大,谢寻屿的人生轨迹被他规划得严丝合缝,从军,是谢正林给谢寻屿铺好的路。只是碍于谢寻屿高三,这条路暂时被搁置了。
高考在即,谢正林再也按捺不住。
一个周末的傍晚,江橘柚正和唐沁遥在教室里复习,谢正林的车,停在了教学楼楼下。
谢寻屿被叫出了教室。
隔着厚厚的玻璃窗,江橘柚看到那个平日里意气风发的少年,此刻垂着头,站在父亲面前。谢正林指着他的鼻子,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语气严厉,神情冷峻。谢寻屿偶尔抬头,似乎想解释什么,却被谢正林强硬地打断。
那是江橘柚第一次,看见谢寻屿露出那样无助的表情。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模糊了两人的身影,却模糊不了江橘柚心里的恐慌。她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是件很糟糕的事。
许久,谢寻屿抬起头,往教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匆忙,很慌乱,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奈。刚好撞进了江橘柚担忧的目光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随后,他转身,坐进了父亲的车里。黑色的轿车绝尘而去,扬起的尘土落了江橘柚满头满脸。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却显得格外嘈杂。
江橘柚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心沉到了谷底。
那个承诺,还作数吗?
那个等在高考后的少年,还会如约而至吗?
唐沁遥看出了她的不安,轻声安慰:“别担心,谢寻屿那么厉害,能有什么事搞定?他爸也就是吓唬吓唬他。”
话虽如此,江橘柚却怎么都安不下心。那一夜,她失眠了。脑子里全是谢寻屿无助的侧脸,全是父亲严厉的眼神。她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他父亲逼他出国,是不是他要去当兵,是不是他们的未来,从一开始就被阻断了。
第二天,谢寻屿来上学了。
他眼底带着浓重的黑眼圈,精神状态极差,上课总是走神,整个人像是丢了魂。江橘柚想上前问他怎么了,可走到他桌边,脚却像灌了铅一样重。
她怕。
怕一问,就问出那个她最不敢听的答案。
所以,她忍住了。
她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他日渐消瘦,看着他眉宇间的愁云越来越重。她想给他发消息,想给他留一张鼓励的小纸条,可手指落在屏幕上,编辑了又删除,最终只留下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问“你还好吗”,还是问“你爸爸跟你说什么了”,亦或是问“我们的承诺还算不算数”?
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口,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转折,发生在一次调座位。
老师为了营造互帮互助的学习氛围,决定调整座位,将江橘柚和谢寻屿,调到了前后桌。
这是分开大半年以来,他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
第一天,江橘柚坐在前桌,紧张得手心冒汗。她能感觉到身后谢寻屿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课间,班里很吵,一个男生不小心把水杯打翻了,水洒了江橘柚一桌子。她手忙脚乱地拿纸巾擦拭,手忙脚乱中,桌上的月考成绩单掉在了地上。
成绩单上,鲜红的分数格外刺眼。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捡起了成绩单。
江橘柚的呼吸瞬间停滞。
是谢寻屿。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手里拿着那张成绩单。他看着上面的分数,眉头皱起:“怎么退步了这么多?”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心。
江橘柚的脸瞬间红了,又白了,低下头,支支吾吾地说:“没……没什么,最近状态不好。”
“状态不好可以调整,”谢寻屿把成绩单放在她桌上,看着她,眼神认真,“江橘柚,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等你。”
又是这句话。
可这一次,江橘柚却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浓浓的苦涩与无奈。
她抬头,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憔悴的模样,心里的疑惑与不安终于爆发。她攥紧了衣角,声音带着哭腔:“谢寻屿,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你爸是不是逼你干什么了?你是不是不能等我了?”
她的情绪来得太突然,太剧烈,吓到了周围的同学,也吓到了谢寻屿。
谢寻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多想告诉她,父亲让他毕业后直接入伍,他拒绝了,父亲气得要断了他的经济来源,甚至要把他锁在家里。
他多想告诉她,他不想去当兵,他想留在这里,想等高考,想和她一起去大学,想和她共度余生。
可他不能。
父亲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如果他现在坦白,父亲会直接去找江橘柚,会毁了她的学业,会让她陷入危险。
他只能把所有的秘密都咽进肚子里,用最冷漠的语气,说出最伤人的话。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恢复了那个形同陌路的样子。
“江橘柚,”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别想多了,我只是觉得,你现在应该专心学习。至于等不等你的,高考完,看成绩吧。”
看成绩?
这四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刺进了江橘柚的心脏。
意思是,如果成绩不好,就不用等了,是吗?
意思是,他们的未来,仅仅取决于一张冷冰冰的分数,是吗?
意思是,他的承诺,在巨大的现实面前,不堪一击,是吗?
江橘柚看着他冷淡的侧脸,看着他刻意回避的眼神,眼泪终于决堤。
她猛地转过身,趴在桌子上,失声痛哭。
周围的同学纷纷侧目,却没人敢上前劝解。
谢寻屿站在原地,看着她崩溃的背影,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的心里在滴血,脸上却必须维持冷漠。
他知道,他必须狠下心。
长痛不如短痛。
只有让她彻底死心,只有让她把精力全部放在学习上,考上一所好大学,她的未来才安全,才光明。
而他,谢寻屿,只能做那个毁掉承诺的坏人。
这,是他能给她的,最后的保护。
那天之后,江橘柚彻底心死了。
她不再期待那个承诺,不再看谢寻屿的方向,也不再纠结那封没被拆开的情书。
她把那封锁在铁盒里的信,拿了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既然他不在意,那这信,留着还有什么用呢?
她重新变回了那台冰冷的做题机器,甚至比以前更拼命。她想逃离,想考到一个离他远远的城市,想把他从自己的生命里彻底剔除。
而谢寻屿,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心里的那片海,彻底干涸。
他坐在座位上,一整天都没有动。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却暖不了他那颗冰封的心。
他从书包最底层,拿出了那个被他珍藏了很久的白色信封。
那封写了很久,改了无数遍,准备了很久的情书。
他看着信封上自己的字迹,眼泪终于滑落。
江橘柚,对不起。
这一次,我食言了。
不是不想等,而是不能等。
我爱你,可我给不了你未来。
所以,我只能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