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陌路

冬意渐浓，校园里的梧桐叶被寒风卷落，铺了一地枯黄。教室后的倒计时牌被换成了崭新的一页，鲜红的数字“200”格外刺眼，提醒着所有人，高考的钟声，正在缓缓临近。

江橘柚的生活愈发规律得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清晨六点起床背书，上午满课，下午刷题，夜晚在台灯下直到深夜。她把自己塞进书本的夹缝里，像一只冬眠的蝉，试图以此隔绝外界的一切，包括那个让她心口发疼的名字。

只是，有些习惯，很难改变。

比如，每次路过图书馆三楼的转角，她的脚步总会下意识地慢半拍。那里曾是她和谢寻屿最常坐的位置，他喜欢靠窗的位置写代码，她则抱着一本本厚厚的名著，偶尔抬头，总能撞进他含笑的眼底。

现在，那个位置坐了一个陌生的男生。江橘柚每次经过，都会飞快地移开视线，心里像是被挖空了一块，空荡荡的疼。

唐沁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看着江橘柚日渐消瘦，眼底的光彩一点点褪去，变成了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实在不忍心。

“小柚子，去吃点东西吧？”午休时，唐沁遥把一盒草莓酸奶塞进江橘柚手里，“我请客，草莓味的，你以前最爱吃的。”

江橘柚捏着酸奶，指尖冰凉，勉强扯了扯嘴角：“谢谢沁遥，我不饿，想再做两道题。”

“做题做题，你除了做题还能干嘛？”唐沁遥没好气地夺过她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江橘柚，我问你，你现在这样，开心吗？”

江橘柚愣住了。

开心吗？

她好像很久没有真正开心过了。自从决定推开谢寻屿，她的世界就只剩下黑白两色，那些曾经让她雀跃的小事，如今都激不起半点波澜。

她沉默着，摇了摇头。

“这不就结了。”唐沁遥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不开心，是因为你在骗自己。你明明就在意他，明明就想靠近他，为什么要因为那些莫须有的顾虑，惩罚自己？”

“我……”江橘柚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话可说。

“还有那封信，”唐沁遥凑近她，眼神恳切，“小柚子，我真的觉得，你应该拆开看看。都这个时候了，别给自己留遗憾。万一……万一他也是喜欢你的呢？”

“万一”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江橘柚心湖沉寂的死水，激起了圈圈涟漪。

她想拆开。

真的想。

多少次在深夜里，她对着那个白色信封发呆，手指悬在封口上方，却始终不敢落下。她怕，怕里面的答案是“我不喜欢”，那会让她彻底崩溃；更怕，答案是“我喜欢你”，那会让她在这个节骨眼上，溃不成军。

“我不敢。”江橘柚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有什么不敢的？”唐沁遥被她气笑了，“大不了就是拒绝，大不了就是遗憾。可你现在这样，不是比遗憾更难受吗？”

江橘柚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刺痛了。

是啊，现在这样，不是更难受吗？

互相折磨，互相疏远，看着他在雨里孤单的背影，看着他对自己形同陌路，每一次对视都像在凌迟自己的心脏。

她的心里，开始出现了一丝动摇。

或许，真的该结束这种状态了。

就在江橘柚内心挣扎的同时，谢寻屿的世界，也早已乱成了一团麻。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冷。

班里女生递来的情书，他看都不看就扔进垃圾桶；球场上女生的尖叫，他充耳不闻，眼神总是飘向那个空荡荡的角落。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篮球和学习中，拼命地训练，拼命地做题，以此来麻痹自己。可每当夜深人静，那个叫江橘柚的女孩，就会悄无声息地闯进他的梦境，在他耳边低语，让他彻夜难眠。

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甜甜喊着“寻屿哥哥”的女孩，会突然变得如此陌生。

他想不通。

所以他只能痛苦。

那天晚自习，他把那件被江橘柚送回来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书包最底层。衣服上还残留着她的发香和淡淡的皂角味，他舍不得洗，也舍不得扔。

那是他唯一的念想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距离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班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每个人都在为了未来奋力拼搏，只有江橘柚和谢寻屿，像是被隔绝在了一个真空的世界里，互不打扰，也互不往来。

转折，发生在一次模拟考。

那次考试，江橘柚因为发挥失常，语文作文跑题了，分数扣得很惨。看着成绩单上滑落的名次，她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挫败。

她回到教室，趴在桌子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委屈，无助，恐慌，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爆发。她觉得自己好没用，既不能全心全意地喜欢谢寻屿，又不能专心学习，最终两头落空。

就在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时候，一个身影停在了她的桌前。

江橘柚以为是唐沁遥，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却愣住了。

站在面前的，是谢寻屿。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巾，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隐忍。

“哭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江橘柚连忙别过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吸着鼻子说：“没什么，考砸了，难过。”

“考砸了可以再考，”谢寻屿蹲下身，与她平视，眼神认真得不像话，“江橘柚，你一直都很优秀，这次只是意外。”

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多想伸手抱抱她，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他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把纸巾轻轻放在她桌上。

“谢谢。”江橘柚的声音很小。

谢寻屿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想问，你为什么不理我？

他想问，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他想问，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苍白的祝福：“江橘柚，好好考试。等高考结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江橘柚的心，猛地一跳。

等高考结束……

这句话，像一道光，照亮了她漆黑的世界。

是啊，等高考结束。

等那场决定命运的考试结束，她就不用再背负学业的压力，不用再因为“耽误彼此”而自我束缚。到那时，她是不是就可以……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底生根发芽。

她抬起头，看向谢寻屿，眼里闪烁着泪光，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谢寻屿，等高考结束……你能，等我吗？”

谢寻屿愣住了。

他看着江橘柚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期盼与忐忑，他的心瞬间被填满了。久旱逢甘霖，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太久。

他用力地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好。我等你。”

就这一个字，一个承诺，像一颗投入冰面的火种，瞬间融化了两人之间冰封已久的距离。

江橘柚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了一个久违的、真正的笑容。

她以为，这就是破冰。

她以为，他们终于可以拨开云雾见青天。

她以为，那个等在未来的少年，会牵着她的手，走过余生。

可她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悄然转动。有些话，有些承诺，一旦说错了时机，就会变成永远的讽刺。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学业，还有命运的捉弄，和一场即将到来的、无法挽回的意外。

而那封被锁在抽屉最底层的情书，终将在一个最不合适的时刻，揭开它残酷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