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被高温和无尽的等待填满。
整个城市像一口巨大的蒸笼,空气里弥漫着燥热和告别。江橘柚回到家,把沉重的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倒在凉席上,看着天花板,久久没有动弹。
三年的高三生活,终于画上了句号。
她没有想象中的狂喜,也没有那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失重感。窗外的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她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最后一天考场外谢寻屿站在栏杆边的背影。
唐沁瑶第一时间冲过来抱住她:“结束了!小柚子,我们自由了!”
江橘柚回抱住她,眼眶发热:“嗯,结束了。”
“去吃火锅?还是去唱K?”唐沁遥拉着她起身,“我请客,咱们不醉不归!”
江橘柚勉强笑了笑:“好啊。”
那一顿火锅,吃得热火朝天。唐沁遥点了满满一桌红油辣锅,各种丸子肉类堆得冒尖。江橘柚却没什么胃口,只夹了几筷子青菜,机械地往嘴里塞。酒精上头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红着眼眶问:“沁遥,你说……他走了吗?”
唐沁遥手里的筷子一顿,叹了口气:“听说政审过了,下个月走。但他没说具体哪天。”
江橘柚的心,像被这根筷子狠狠戳了一下。
她迅速别过头,假装去拿饮料,掩饰眼底的慌乱。
她和他,就这样了吗?
一个去南方看海,一个去北方守边疆?
他们的青春,就这样在这个盛夏,戛然而止?
接下来的日子,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日子,漫长又煎熬。
江橘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反复听着那几首英文歌,把南方那所大学的官网翻了无数遍。她甚至提前查好了那座城市的天气,查了那里的绿豆糕店,想找到一点点和他有关的联系,又想彻底切断。
而谢寻屿,彻底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
没有电话,没有微信,没有任何消息。
唐沁遥去问过谢寻屿的同桌,得到的只是一句含糊的“他很忙”。
江橘柚心里清楚,他不是忙,他是在躲。
正如她也是在躲一样。
八月底,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江橘柚如愿以偿,去了那座南方的海滨城市。那里有蔚蓝的海,有洁白的沙滩,有她向往了很久的自由。
拿到通知书的那天,她特意去了一趟谢家楼下。
她站在树荫里,抬头看。
谢家书房的灯亮着,窗户上映出一个模糊的男性侧影。
江橘柚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她想,就这样吧。
再见,谢寻屿。
再见,我的整个青春。
启程那天,唐沁遥来送她。
火车站挤满了送行的人,嘈杂的人声和火车的鸣笛声混杂在一起。江橘柚背着双肩包,手里拖着行李箱,脸上努力挤出笑容。
“到了记得报平安,照顾好自己,别太想我。”唐沁瑶抱着她,反复叮嘱。
“我会的。”江橘柚吸了吸鼻子,“你也是,高考完别太放飞,注意身体。”
两人相拥告别。
江橘柚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检票口。
她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会看见某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人群里,喊她的名字。
而那个身影,确实在。
谢寻屿躲在人群最外侧的一根柱子后,穿着一身简单的T恤牛仔裤,比高中时更显挺拔。他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车票,眼神紧紧追随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检票口的拐角。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车票。
终点,是北方最偏远的边防驻地。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试图把那股涌上眼眶的热意压回去。
“江橘柚。”他轻声对着空气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一路顺风。”
这是他最后一次,以“谢寻屿”的身份,目送她离开。
从此,山高水远,再无相见。
江橘柚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终于抵达了那座南方城市。
这里的空气,湿热又柔软,和北方的干燥凛冽截然不同。学校门口的行道树郁郁葱葱,路边的小摊上摆着新鲜的芒果,一切都新鲜得像梦境。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校园。
学长学姐热情地迎接新生,帮她搬行李,指引她去宿舍。
一切都很美好,可江橘柚心里,却空了一块。
她住进了四人宿舍,上铺是她的位置。她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摆放好,最后,从书包最底层拿出那个铁盒。
她打开铁盒,里面放着那封被她从垃圾桶捡回来的情书,和那支刻着“柚”字的笔。
她拿起情书,指尖颤抖。
她无数次想拆开,想知道他到底写了什么。
可她最终还是忍住了。
既然他选择了离开,既然他们已经各奔东西,那这封信,就像一个定时炸弹,拆开了,只会让两人都万劫不复。
她把铁盒锁好,放在衣柜最深处。
告诉自己:
江橘柚,从今天起,告别过去。
开始你的新生活。
她做到了。
在大学里,她认识了新的朋友,加入了文学社,参加了辩论赛,日子过得忙碌又充实。她会在深夜的图书馆里刷题,会在周末和朋友一起去海边看日落,会对着大海大喊“我很好”。
她尝试着去喜欢别人。
有学长追她,有学弟送花,有同系的男生约她去看电影。
她都拒绝了。
不是因为忘不了谢寻屿,而是因为,她好像再也没有力气,去爱一个人了。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学习和生活上。
她考上了研究生,进了一家知名出版社,成了一名编辑。她编辑了很多畅销书,写了很多书评,成了圈子里小有名气的作者。
她的人生,顺风顺水。
可她每年清明,都会去一趟烈士陵园。
不是去看他,而是去祭奠。
她买一束白菊,放在那个写着“无名烈士”的墓碑前。
她不知道谢寻屿的具体名字,不知道他牺牲的具体日期,不知道他是在哪个哨所倒下的。
她只知道,他是一个英雄。
是一个,为了家国,为了家族,牺牲了自己爱情和人生的英雄。
她在心里轻声说:
“谢寻屿,我过得很好。
南方的海很蓝,绿豆糕很好吃。
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风从纪念碑吹过,带着凉意。
她以为,她的一生,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
直到那天,她整理旧物,从床底翻出了那个铁盒。
铁盒上的锈迹斑斑,她打开锁,里面的情书和笔,依旧完好。
她拿起那封情书。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拆开了信封。
里面的字迹,是他的。
是那个,她熟悉了整个青春的,谢寻屿的字迹。
上面写着:
“江橘柚:
展信安。
这封信,我写了很多遍,改了很多遍,却始终不敢寄给你。
我喜欢你,从五岁那个夏天,你攥着我衣角哭的时候,就喜欢了。
我想和你考同一所大学,想和你一起看海,想和你过一辈子。
可是,我不能。
父亲的安排,家族的责任,我没得选。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早点告诉你,我喜欢你。
祝你一生幸福,平安喜乐。
——谢寻屿”
信的末尾,画着一颗小小的橘子。
那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涂鸦。
江橘柚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抱着信纸,哭得浑身发抖。
原来,他一直都喜欢她。
原来,他不是不要她,而是不能要她。
原来,她的推开,他的离开,都是为了保护彼此。
她终于知道了答案。
可她的一生,再也没有机会,去回应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