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不能靠近你

入秋后的风渐渐凉了，教学楼后的桂花香却愈发浓郁，飘满了整条校道，也飘进了每一间教室的窗缝里。江橘柚把自己埋在书本与习题册堆成的小世界里，试图用密密麻麻的字迹，填满心里那块因谢寻屿而空出来的地方，可越是刻意回避，那些关于他的回忆，反倒越清晰地冒出来。

她开始强迫自己改掉所有依赖谢寻屿的习惯。

从前早自习，她总会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谢寻屿永远帮她占好了靠窗的位置，桌洞里还会放好温热的豆浆和夹心面包；现在她每天提前半小时到校，随便找个后排的空位坐下，啃着自己提前准备的干面包，喝着凉白开，再也没有过温热的早餐。

从前晚自习结束，她收拾东西总是慢吞吞的，谢寻屿会靠在教室门口等她，两人并肩走在路灯下，一路无话也不觉得尴尬，他会把她送到家属院门口，看着她进门才转身离开；现在她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等走廊里的人都走光了，才背着书包独自快步回家，刻意绕开那条两人一起走了无数次的路，哪怕多走十分钟，也不愿撞见他的身影。

从前在食堂吃饭，她挑食挑得厉害，葱姜香菜一点不碰，谢寻屿总会默默把她餐盘里的配菜挑到自己碗里，再把自己碗里的排骨、鸡腿夹给她；现在她独自端着餐盘找角落，硬着头皮吃掉所有不爱吃的菜，偶尔夹到葱姜，皱着眉咽下去，心里却空落落的，再也没有人会替她打理好餐盘里的饭菜。

班里的同学渐渐察觉到两人的异样，从前形影不离的青梅竹马，如今形同陌路，课间遇见，连眼神交汇都带着刻意的闪躲，气氛尴尬得让人不敢靠近。有相熟的同学私下问起，江橘柚只淡淡说“高三学业忙，各自顾各自的”，谢寻屿则是沉默不语，脸色冷了几分，旁人便不敢再多问。

唐沁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趁着午休的间隙，把江橘柚拉到教学楼后的桂树下，看着满地金黄的花瓣，忍不住开口：“小柚子，你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高三学业是重，可也不用跟仇人一样吧？你看看谢寻屿，这半个月瘦了好多，打球都没以前有精神了，你就真的忍心？”

江橘柚攥着衣角，指尖泛白，垂着头不敢看唐沁遥，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没有躲，只是我们本来就该专心学习，总黏在一起，会耽误彼此的。”

“耽误？”唐沁遥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从小到大，你们一起学习一起回家，什么时候耽误过彼此？这次月考他成绩都下滑了，你以为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刻意不理他，他心里乱。你明明就在意他，却非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折磨自己，也折磨他。”

江橘柚的眼眶微微泛红，风一吹，桂花落在她的发梢，她抬手拂开，眼泪却差点掉下来。她怎么会不在意？她夜里刷题累了，总会下意识看向窗外，盼着能看到谢寻屿的身影；她路过篮球场，总会忍不住放慢脚步，想看看他是不是在打球；她听到有人喊谢寻屿的名字，心脏总会不受控制地跳一下。

可她不敢回头，不敢靠近，更不敢承认自己的心意。她怕一旦松口，所有的伪装都会土崩瓦解，她怕自己沉溺在这份喜欢里，耽误了高考，也耽误了谢寻屿的未来。他们都处在人生最关键的节点，不能被儿女情长牵绊，她只能逼着自己狠心，逼着两人渐行渐远。

“沁遥，你不懂，”江橘柚的声音带着哽咽，“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太熟悉了，这份感情早就变了味，可我们不能走错路。高考只有一次，我不能毁了他，也不能毁了自己。等熬过这一年，等我们都考上大学，一切都会好的。”

她嘴上说着一切都会好，心里却比谁都清楚，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来了。

唐沁遥看着她倔强又委屈的模样，终究不忍心再逼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懂你的顾虑，可感情不是靠躲就能放下的。你自己想清楚，别等到以后，再后悔现在的决定。还有那封情书，你真的打算一辈子都不拆吗？那是他攒了多久的勇气，才敢送出去的。”

江橘柚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咬着唇，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那封被她锁在课桌最底层的信，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碰一下就疼，可她却不敢拔，也不敢看。

两人正说着，不远处的篮球场传来一阵喧闹，谢寻屿正和男生们打球，白球衣被汗水浸湿，贴在背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他跳跃、投篮，动作依旧利落，可江橘柚分明看到，他眉宇间带着淡淡的疲惫，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球进篮筐的瞬间，队友拍着他的肩膀庆祝，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目光却不经意间扫向教学楼后的桂树，精准地落在了江橘柚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江橘柚像被烫到一般，猛地低下头，拉着唐沁遥就往教室跑，脚步慌乱，连身后唐沁遥的呼喊都没听见。

她不敢回头，不敢看谢寻屿的眼神，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停下脚步，怕自己会冲过去告诉他，她不想躲了，她喜欢他。

跑回教室，江橘柚趴在桌子上，肩膀微微颤抖。教室里很安静，同学们都在午休，只有她的心跳声，格外清晰。她悄悄抬起头，看向谢寻屿的座位，他已经打完球回到教室，正拿着毛巾擦汗，侧脸冷硬，没有看她这边，可周身的气压，却低得吓人。

那节课的课间，发生了一件小事，让江橘柚的心，彻底乱了。

班里一个男生，鼓起勇气把情书放在了江橘柚的桌洞里，还附带了一盒她喜欢的橘子糖。男生红着脸，支支吾吾地告白，周围的同学跟着起哄，江橘柚脸色苍白，连忙拿起情书和糖，想要还给男生，却怎么也推脱不掉。

就在这时，谢寻屿从外面走进教室，刚好看到这一幕。他脚步顿住，站在教室门口，冷冷地看着那个告白的男生，又看向江橘柚，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人莫名觉得心慌。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起哄的同学也闭上了嘴，谁都能感觉到谢寻屿身上的低气压。江橘柚握着情书的手，抖得更厉害，她不敢看谢寻屿，只想赶紧把东西还回去。

谢寻屿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书本，全程没有再看江橘柚一眼，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江橘柚却知道，他生气了。

她慌乱地把情书和糖塞进书包，心里又慌又乱，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窃喜，原来他还是在意的。可这份窃喜，很快又被愧疚和不安取代，她又开始后悔，后悔自己没有处理好，让他看到这样的画面。

整个下午，江橘柚都心神不宁，听课听不进去，做题也频频出错。她偷偷看向谢寻屿，他始终低着头，认真做题，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可江橘柚却能感觉到，他周身的疏离，比以往更甚。

放学铃声响起，江橘柚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慢，她想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光，再独自离开，却没想到，谢寻屿也没有走，坐在座位上，不知道在写什么。

夕阳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一个在左，一个在右，隔着短短几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万水千山。桂花香从窗缝飘进来，弥漫在安静的教室里，带着淡淡的忧伤。

江橘柚攥紧书包带，深吸一口气，起身想要离开，刚走到教室门口，就听到谢寻屿的声音，低沉又沙哑，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江橘柚。”

她的脚步瞬间僵住，背对着他，不敢回头，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那些情书，你都收了？”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橘柚咬着唇，良久，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身后传来一阵沉默，许久，谢寻屿才轻声说了一句，轻得像一阵风，却狠狠砸在江橘柚的心上：“那就好。”

只有三个字，却包含了太多情绪，有释然，有委屈，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在意。

江橘柚再也忍不住，快步跑出教室，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微凉的风里。她知道，她和谢寻屿，就像这教室里的夕阳，看着很近，却终究会落下，咫尺之间，已是天涯。

橘子香依旧满径，可那个陪她一起看桂花、陪她一起长大的少年，却再也不能靠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