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的秋天,浸在一阵又一阵桂花香里。
教学楼后的老桂树又到了花期,风一吹,金黄的花瓣像雨一样往下落。江橘柚抱着一摞刚发下来的月考卷,走在被花瓣铺满的校道上,脚步慢得像在散步。
月考成绩出来了,她语文考了年级第一,作文被老师当成范文在全班朗读。可她心里却没有平常的欢喜,反而沉甸甸的,像装了一块浸了水的海绵。
原因很简单——这次月考,谢寻屿考了年级第三。
而她,是第一。
以前从小到大,不管是跳绳比赛还是期末统考,谢寻屿永远是第一名。她总是跟在他后面,拿着满分试卷仰着头看他笑,听他说一句“江橘柚,你这次很棒”。
可现在,她超过他了。
她该开心的,不是吗?
可她看着成绩单上那个排名,心里却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慌。
她怕。
怕谢寻屿会觉得她变了。
怕他不再像以前一样护着她。
怕他们之间,会因为这一张成绩单,生出一道看不见的隔阂。
“江橘柚。”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清亮,带着点漫不经心。
江橘柚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施了定身法。她握着试卷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深吸一口气,才缓缓转过身。
谢寻屿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倚着一棵桂花树。他穿着干净的白校服,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手里转着一支黑色水笔,姿态慵懒,却帅得让周围空气都慢了半拍。
阳光透过桂花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线抿着,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
可只有江橘柚知道,这副冷淡的样子,是装给别人看的。
小时候,他也是这样倚着树,等她放学。
“等很久了?”江橘柚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她垂着眼帘,不敢看他的眼睛。
谢寻屿从树旁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接过她怀里的一摞试卷,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
“刚打完球,路过。”他垂眸看了一眼成绩单上的排名,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名字,然后又移到自己的名字上,“哦,你第一啊。”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江橘柚的心却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嗯,运气好。”
“运气?”谢寻屿挑眉,把试卷抱在怀里,侧头看她,“江橘柚,你为了这次月考,每天凌晨五点就起来背古诗,晚上刷题到十一点。你告诉我,这是运气?”
他的话很直接,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敲在她心上。
江橘柚的脸瞬间红了,她没想到他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你怎么知道?”
“我每天路过你宿舍楼下,都看见你房间的灯亮着。”谢寻屿的声音放轻了一点,眼神里带着她读不懂的情绪,“江橘柚,你努力的样子,我都看在眼里。”
江橘柚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别开脸,不敢看他的眼睛,指尖胡乱地抠着自己的校服衣角。
“那……那你以后别等了。”她声音闷闷的,“高三了,我们都很忙。你专心备考,我也专心我的。咱们各自努力,别互相打扰了。”
她说完这句话,感觉心像是被人用刀划开了一道口子,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可她不敢停。
她必须推开他。
因为她喜欢他。
因为她不能喜欢他。
因为如果不推开,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扑到他怀里,说出那句藏了很久的——我喜欢你。
谢寻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看着江橘柚,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受伤。
“互相打扰?”他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声音有点哑,“江橘柚,我们什么时候变成互相打扰了?”
江橘柚的眼眶红了,她咬着唇,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
“就是现在。”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坚定,“谢寻屿,我们以后,就当是普通同学吧。”
普通同学。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谢寻屿的心。
他看着江橘柚那双泛红的眼睛,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不懂。
他不懂为什么昨天还会跟他分享绿豆糕,跟他一起在操场看星星的女孩,今天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他不懂为什么她要刻意疏远他。
他更不懂,她眼里的那抹慌乱,到底是为了什么。
可他是谢寻屿。
是那个从小就护着江橘柚的谢寻屿。
是那个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哭,看着她笑的谢寻屿。
他舍不得逼她。
所以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把试卷递给她。
“好。”
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块巨石,压在江橘柚的心上。
“普通同学就普通同学。”谢寻屿转身,背对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江橘柚,路上小心点。”
他走了。
背影挺拔,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江橘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桂花雨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知道自己伤了他。
她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不推开他,她会毁了自己。
也会毁了他。
因为她知道,自己给不了他想要的。
她给不了他一场光明正大的恋爱。
她给不了他一个未来。
所以,不如早点结束。
不如早点放手。
至少,他会遇到一个更好的女孩。
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陪他走过余生的女孩。
而她,就留在他的青春里,做一个永远的过客。
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那之后,江橘柚真的做到了“普通同学”。
她不再在早读课前,习惯性地往第一排看;
她不再在晚自习后,等着他一起走;
她不再在食堂,习惯性地把不爱吃的葱姜挑出来给他;
她甚至在走廊上遇见,都只是低下头,匆匆走开,连一句招呼都不愿打。
谢寻屿也没有再主动靠近她。
他变成了校园里那个遥不可及的少年。
打球时引来女生的尖叫,课堂上被老师点名表扬,晚自习时,他的桌洞里永远塞满了情书。
他对所有人都温和有礼,唯独对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江橘柚知道,他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已经砌好了。
而她,每天都在墙的这一边,看着他,心痛得无以复加。
唐沁瑶是第一个看不下去的。
那天晚自习下课,江橘柚刚走出教室,就被唐沁瑶拉住了。
“江橘柚,你给我站住!”
唐沁瑶的声音又气又急,引来周围同学的侧目。
江橘柚停下脚步,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怎么了?”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唐沁瑶气得脸都红了,她伸手,一把拉开江橘柚的书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白色信封,“你看看你!每天把这些情书原封不动地退回去,你到底在等什么?!”
江橘柚的脸瞬间白了。
她知道唐沁瑶指的是谢寻屿的那封情书。
“我……”
“你别我我我了!”唐沁瑶打断她,把信封塞到她怀里,“江橘柚,你喜欢他,对不对?!”
江橘柚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抬头,撞进唐沁瑶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里。
“我……我不知道。”她别开脸,声音有点颤抖。
“你不知道?”唐沁瑶冷笑一声,“你每天看着他,眼神都直勾勾的;他对你好,你开心得像个傻子;他不理你,你难过好几天。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江橘柚的眼眶红了。
“我怕。”她小声说,“我怕他不喜欢我。”
“那你拆开看看啊!”唐沁瑶把信封塞到她手里,“你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江橘柚握着那个白色的信封,指尖冰凉。
信封上的字迹,是谢寻屿的。
工整,凌厉,带着他独有的风格。
她想拆开。
她真的想。
她想知道,他到底喜不喜欢她。
可她不敢。
她怕拆开之后,答案是不喜欢。
她怕自己会失去他。
她更怕,答案是喜欢。
如果答案是喜欢,那她该怎么办?
她该怎么回应?
她又能怎么回应?
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把信封重新塞回书包。
“我不拆。”她声音坚定,却带着一丝颤抖,“唐沁瑶,我求你,别再提这件事了。”
唐沁瑶看着她倔强的样子,叹了口气。
她知道江橘柚的顾虑,也知道她的胆小。
可她不知道,这一封没被拆开的信,会成为江橘柚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好。”唐沁瑶最终还是妥协了,她拍了拍江橘柚的肩膀,“我不逼你。但是江橘柚,你别委屈自己。喜欢一个人,不是一件丢人的事。”
江橘柚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我知道。”
她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
谢寻屿的教室灯还亮着。
她看见他的身影,正坐在窗边,低头写着什么。
风吹过,桂花的香气再次飘来。
江橘柚握紧了手里的书包带,心里默默念着一句话。
谢寻屿,对不起。
原谅我,不能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