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砍

2012年的夏天，夏彦硕士毕业，拿到了美国一所大学的博士offer。

她在离开前去了一趟省城。那间地下室已经拆了，盖起了新的楼盘。她在工地外围站了很久，然后去了医院，去了罗韵曾经工作过的小公司，去了她们曾经去过的每一个地方。

最后一站是藤罗中学。

学校已经变了样子，实验楼拆了，图书馆重建了，校门口的梧桐树被砍掉了。她站在崭新的教学楼前，想起那个雪天的图书馆，想起那个春夜的杂物间，想起那个被打翻的蛋糕和落在脸上的巴掌。

"请问你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夏彦转身，看见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老人。她认出来了，是当年那个查寝的教导主任，如今退休了，在学校做门卫。

"夏彦？"老人也认出了她，表情变得复杂，"你……你回来了。"

"回来看看。"夏彦说。

老人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有样东西，应该给你。"

他带夏彦去了门卫室，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信封。信封很旧，边缘发黄，上面写着"夏彦收"，是罗韵的字迹。

"这是……"

"罗韵的。"老人说，声音低沉，"2008年春天，她来过学校，在门口站了一天。我问她找谁，她说找你，我说你早就被开除了。她就把这个给我，说如果有一天你回来，让我转交。"

夏彦接过信封，手指发抖。她不敢打开，怕里面的内容会击碎她这些年勉强维持的平静。

"她当时……"夏彦艰难地问，"她看起来怎么样？"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很瘦，脸色很差。她在门口站了一整天，晚上才走。我印象很深，因为……因为她一直在咳嗽，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夏彦闭上眼睛。2008年春天，正是罗韵日记里写的确诊之后，正是她说"要去南方发展"的时候。她没有去南方，她来了这里，来找她，在门口站了一整天，却没有等到。

"为什么……"夏彦的声音发抖，"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进去找我？"

"她进不去。"老人说，"她已经不是这里的学生了，门卫不让她进。而且……"他顿了顿，"而且她说，不能让你看见她那个样子。她说你要考试了，不能分心。"

夏彦走出校门时，太阳正在落山。她坐在当年的石阶上，打开了那个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是她们在图书馆的合影，被偷拍的，两个人挤在角落里，戴着同一副耳机，头靠在一起，闭着眼睛。夏彦不记得这张照片，不知道罗韵是什么时候拍的，怎么洗的，怎么保存了这么多年。

纸条上的字很潦草，像是写得很快，又像是手在发抖：

"夏彦，我去南方了。那边有人帮我治病，等我好了就回来找你。你要好好的，要毕业，要读博士，要成为很厉害的人。我会看着你，一直看着你。对不起，不能陪你走到最后。我爱你。"

没有日期，没有地址，没有联系方式。夏彦把纸条贴在胸口，在夕阳里坐了很久。她想起她们最后一次见面，想起那个黎明前的吻，想起罗韵说"等我，我去找你"。

她等了，她找了，可罗韵没有等她，也没有让她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