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缠藤中学下了第一场雪。
夏彦在图书馆整理笔记,暖气不足,她的手指冻得发红。一杯热可可忽然放在她面前,她抬头,看见罗韵站在桌边,穿着那件熟悉的黑色卫衣,耳朵冻得通红。
"我不喝这个。"夏彦说。
"我知道。"罗韵在她对面坐下,"我买多了。"
夏彦看着那杯热可可,又看看罗韵面前那杯美式咖啡。她忽然想起上周在食堂,罗韵"买多了"的糖醋排骨;上上周在操场,罗韵"捡到的"暖手宝;上上上周在医务室,罗韵"顺便带的"感冒药。
"罗韵。"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你到底想干什么?"
罗韵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窗外的雪静静落下,在玻璃上融化成蜿蜒的水痕。她想说"我想和你做朋友",可这句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变成了:"我想知道你每天都在干什么。"
"学习。"
"除了学习。"
"打工。"夏彦说,"周末去便利店,晚上去餐厅洗碗。"
罗韵皱起眉:"你缺钱?"
"我一直缺钱。"夏彦平静地说,"我靠奖学金交学费,靠打工赚生活费。我妈在县城卖菜,一个月挣不到两千。我爸在我五岁的时候跑了,不知道死没死。"
她说这些的时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没有自怜,也没有怨恨。罗韵却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她想起自己衣柜里那些没拆吊牌的衣服,想起上周随手扔掉的那块价值五位数的手表,想起父亲说的"韵韵想要什么都可以"。
"我可以……"她脱口而出,随即刹住了车。
"可以什么?"夏彦看着她,"给我钱?让我不用打工,专心学习,考上好大学,改变命运?"
罗韵的脸涨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夏彦的声音依然平静,可她的眼睛里有光在跳动,"罗韵,你打了我的脸,又给我热可可。你撕过我的课本,又帮我捡回来。你让人扎破我的车胎,又在我推车去修的时候'恰好'路过,用你的保时捷载我一程。你到底想干什么?"
罗韵答不上来。她想起那些矛盾的行为,想起自己在深夜里反复复盘的每一个细节,想起每次靠近夏彦时那种既甜蜜又痛苦的感觉。她忽然意识到,这不是霸凌,从来都不是。
这是喜欢,是十七岁的罗韵无法理解的、肮脏的、不应该的喜欢。
"我……"她的声音发抖,"我不知道。"
夏彦看了她很久,久到罗韵以为她会起身离开。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罗韵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罗韵的手很凉,夏彦的手很暖。她们的皮肤接触的瞬间,罗韵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想要缩回,却被握得更紧。
"我也不知道。"夏彦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但我知道,如果你再让人欺负我,我就真的不会再理你了。"
罗韵看着她,看着她们交握的手,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低下头,让长发遮住自己的表情:"……好。"
那是2006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缠藤中学图书馆的角落里,两个女孩的手握在一起,像是要从彼此身上汲取活下去的温度。她们不知道,这温度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将她们一起焚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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