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他深吸了一口气,“臣与贺峻霖,确实……自幼交好。但臣为贺明远求情,并非全因私情。贺明远的案子证据不足,若因此定罪,恐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陛下初登大宝,正是收拢人心的时候,不宜——”
“够了。”严晖站起来,背对着他,“朕不想听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严浩翔,朕给你一个选择。”
严浩翔的心沉了下去。
“贺明远的案子,朕可以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严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带任何感情,“革职是定了的,但可以免了下狱之苦,让他回苏州养老。至于贺峻霖……”
严浩翔屏住了呼吸。
“贺峻霖的官,朕不会动他。但他得知道自己的位置。”严晖转过身来,目光如刀,“你也是。”
“朕不管你们私底下怎样,但在明面上,你们得给朕保持距离。你是朕的皇商,是天下商人的表率。你的名声,就是朕的名声。朕不能让任何人抓住你的把柄,更不能让任何人因为你的私事而动摇你的地位。”
“你听明白了吗?”
严浩翔跪在地上,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他听明白了。严晖不是在威胁他,而是在“保护”他。但这种保护,比威胁更让人窒息。因为这意味着,他跟贺峻霖的关系,从今以后必须被彻底抹去。不能有任何痕迹,不能有任何证据,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他们必须装作陌生人。
“臣……明白。”严浩翔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很好。”严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甚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严爱卿,朕知道你不容易。但你要记住,朕做这些,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贺峻霖好。你也不想看到他因为你而受到牵连吧?”
严浩翔闭上了眼睛。
他当然不想。
这就是最残忍的地方——严晖知道他的软肋在哪里,并且精准地捏住了它。他可以用贺峻霖的安全来要挟他,而他,毫无还手之力。
“臣告退。”严浩翔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御书房。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贺峻霖的院子里的。他只记得推开门的时候,贺峻霖正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攥着那块并蒂莲玉佩,脸色苍白得像纸。
“我爹的事……”贺峻霖抬起头,声音在发抖,“是不是你……”
“革职,免罪,回苏州。”严浩翔站在门口,声音疲惫得像一个老人,“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
贺峻霖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站起来,走到严浩翔面前,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对不起。”严浩翔伸出手,想擦掉他脸上的泪,但手指在触到他脸颊的那一刻停住了——他想起了严晖的话。
“在明面上,你们得给朕保持距离。”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贺峻霖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谢谢你。”他说,声音沙哑,“至少……我爹没事了。”
“峻霖。”严浩翔艰难地开口,“陛下……知道了。”
“我知道。”贺峻霖低下头,“从他被弹劾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这是陛下在敲打你,也是在敲打我。”
“他说……我们必须保持距离。”
“我知道。”贺峻霖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低,“我都知道。”
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秋风乍起,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发上、衣襟上。香气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的告别。
“严浩翔,”贺峻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喜欢我。”
严浩翔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再说一遍?”
贺峻霖没有重复。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严浩翔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贺峻霖,我这辈子做过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在苏州的时候,在那个池塘边,看见了你。”
贺峻霖的泪又落了下来。
“可是……”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们以后……怎么办?”
严浩翔沉默了。
他没有答案。他不知道怎么办。他只知道,在这个位置上,在这个时代里,在这个权力的牢笼中,他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活着。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七、深宫
永泰四年至永泰六年。
接下来的两年,是严浩翔人生中最压抑的两年。
他跟贺峻霖的见面次数锐减到了每年一两次,而且每次都是在公开场合——宴会上、朝会上、或者某个同僚的府邸中。两个人隔着人群遥遥地看一眼,目光交汇的瞬间不超过三秒,然后各自移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严浩翔开始酗酒。
他以前不喝酒的。贺峻霖不喜欢酒味,说他喝了酒就耍酒疯,丢人现眼。但现在贺峻霖不在身边了,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宅子里,对着满桌的山珍海味,一口都吃不下去,只有酒能让他暂时忘记那些压在心头的东西。
他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差。伙计们做错了一点小事,他就会大发雷霆。掌柜们跟他汇报账目,他经常心不在焉,听了半天什么都听不进去。他的生意开始走下坡路,虽然大的框架还在,但细节上已经出现了不少纰漏。
严晖注意到了他的变化。
“严爱卿最近状态不太好啊。”在一次朝会后的私下召见中,严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听说你最近在酗酒?”
“臣没有。”严浩翔否认,“只是偶尔小酌。”
“偶尔?”严晖从案上拿起一张纸条,看了看,“朕怎么听说,你上个月光是买酒就花了三百两银子?”
严浩翔沉默了。
“严浩翔,你这样下去不行。”严晖的语气变得严肃,“你是朕的人,你的状态直接关系到朕的大局。朕需要你清醒,需要你锋利,而不是一个整天醉醺醺的酒鬼。”
“臣知罪。”
“知罪没用。”严晖把纸条扔到一边,“朕给你安排了一门亲事。”
严浩翔猛地抬起头:“什么?”
“礼部侍郎王源的女儿,年方十八,知书达理,容貌端庄。”严晖的语气不容置疑,“朕已经跟王家说好了,择日成婚。”
“陛下!”严浩翔的声音变了调,“臣不想成亲!”
“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严晖的目光冷了下来,“严浩翔,你是严家的独子,你不成亲,严家就没有后。你是朕的皇商,你不成亲,外面的人会怎么看你?怎么看你背后的朕?”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