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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墙内外6

红墙内外

“你还在想着那个人?”严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带着一种危险的意味,“严浩翔,朕已经够容忍你了。贺明远的案子,朕按你的意思办了,革职了事,没有牵连其他人。贺峻霖的官,朕也没有动。朕给了你面子,你也得给朕面子。”

严浩翔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成亲,是朕给你的最后一个机会。”严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成了亲,有了家室,外面的人就不会再嚼舌根。你跟那个人……也可以更安全。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严浩翔闭上了眼睛。

他明白。严晖说得没错。在这个世道里,一个不成亲的男人,本身就是一种异类。而他跟贺峻霖的关系,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被引爆。成亲,是一层保护色,是一道防火墙,是让他们都更安全的唯一办法。

可是——

他想起了贺峻霖的脸。想起了他在桂花树下说“你有没有后悔过”时的表情。想起了他们小时候挤在一张床上,他偷偷看贺峻霖睡颜的那些夜晚。

他怎么能在心里装着一个人的同时,去娶另一个人?

“陛下,”他睁开眼睛,声音沙哑,“臣……需要时间考虑。”

严晖看了他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三天。朕给你三天时间。”

严浩翔跪安退下,走出宫门的时候,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没有去找贺峻霖。他不敢去。他怕自己一看到贺峻霖的脸,就会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然后一切都无法收拾。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从黄昏走到深夜,最后在一座石桥上停了下来。桥下是静静流淌的河水,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光。

他站在桥上,吹了很久的冷风。

三天后,他进宫面圣,答应了这门亲事。

消息传开的那天,整个京城都在议论。严浩翔要娶礼部侍郎的女儿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两家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又是皇帝亲自做媒,简直是天作之合。

只有一个人没有来道贺。

贺峻霖没有来。他甚至没有托人带一句话。

严浩翔在成亲前一夜,终于忍不住了。他骑马去了贺峻霖的院子,翻墙进去的——因为大门已经从里面锁上了。

贺峻霖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旧长衫,头发散着,没有束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很多。

“我知道你会来。”贺峻霖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坐吧。”

严浩翔在他身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像小时候一样。

“对不起。”严浩翔开口,声音涩得像吞了沙子。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贺峻霖的语气淡淡的,“你要成亲了,这是好事。王家的小姐我听说过,是个好姑娘。你会对她好的,对不对?”

“峻霖——”

“你会对她好的。”贺峻霖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怪,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沉的、温柔的悲伤,“因为你是个好人,严浩翔。你不会伤害无辜的人。”

严浩翔的眼眶热了。

“可是我最不想伤害的人,是你。”他的声音在发抖。

贺峻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水,但里面藏着的东西,比任何激烈的表情都更让人心碎。

“你没有伤害我。”他说,“你只是在做你必须做的事。我理解的。”

“你不理解!”严浩翔猛地转过头来,“你不理解我有多恨自己!我恨自己不能光明正大地跟你在一起,我恨自己要在别人面前装作跟你毫无关系,我恨自己要去娶一个我不爱的女人——”

“那你告诉我,你还能怎样?”贺峻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眼眶红红的,“你能抗旨吗?你能跟陛下翻脸吗?你能放弃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吗?”

严浩翔愣住了。

“你不能。”贺峻霖的声音又低了下来,带着疲惫,“我也不能。我们都是被绑在这架战车上的人,身不由己。严浩翔,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并蒂莲玉佩,在月光下端详了一会儿。

“你还记得吗?”他说,“你把这个给我的时候说,‘就当是我在你身边’。我一直带着它,从来没有离过身。”

“你以后……也带着它吧。”他把玉佩递到严浩翔手里,“你成亲了,身边会有别人。但这个东西……算是还给你了。”

严浩翔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佩,温热的,带着贺峻霖的体温。并蒂莲的纹路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两朵莲花并蒂而生,相依相偎。

他想起了那个夜晚。想起了他把玉佩塞进贺峻霖手里时,贺峻霖红红的耳尖。想起了他说“你等我”时,贺峻霖攥紧他衣角的手指。

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已经隔了一辈子。

“我不会娶她的。”严浩翔忽然说,声音低但坚定,“我可以成亲,但我不会碰她。等时机成熟了,我会跟陛下说清楚——”

“严浩翔。”贺峻霖打断了他,“你不要再做这种承诺了。”

严浩翔抬起头。

“你每次做承诺,我都会当真。”贺峻霖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然后你每次做不到,我都会失望。我不想再失望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严浩翔最柔软的地方。

他想反驳,想说“这次不一样”,想说“我一定会做到的”。但他看着贺峻霖的眼泪,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时机成熟”,不知道在这座权力的迷宫里,他还能不能找到出路。

他唯一确定的是,此刻,他伤害了眼前这个他最不想伤害的人。

严浩翔伸出手,把贺峻霖拉进怀里。贺峻霖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靠在他胸前,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衣领。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朵并蒂莲。

但并蒂莲是长在同一个根上的。而他们,已经被连根拔起,分栽到了两个不同的花盆里。虽然枝叶还能遥遥相望,但根,再也缠不到一起了。

“翔宝儿。”

贺峻霖忽然叫了他一声。

这是小时候的称呼。那时候严浩翔还小,贺峻霖比他大一岁,有时候会像个小大人一样叫他“翔宝儿”。每次听到这个称呼,严浩翔都会炸毛,说“不许这么叫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但现在,时隔多年再次听到这个称呼,严浩翔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嗯。”他把下巴抵在贺峻霖的头顶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在。”

“你要好好的。”贺峻霖的声音闷闷的,“不管你身边有谁,你都要好好的。”

“你也是。”

“我会的。”贺峻霖从他怀里退出来,擦了擦脸上的泪,对他笑了笑,“我会好好活着,看着你。你跑不掉的。”

严浩翔看着他的笑容,心里酸涩得像被人拧了一把。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我不会跑”,想说“你等我”,想说“总有一天我会把你接回来”。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天快亮了。远处传来鸡鸣声,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泛起一丝鱼肚白。

严浩翔知道自己该走了。今天是他的大喜之日,他不能缺席。

他站起来,低头看了贺峻霖最后一眼。

贺峻霖坐在桂花树下,月光已经淡了,晨曦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他的脸上还带着泪痕,但嘴角是微微翘起的。

“去吧。”他说,声音很轻。

严浩翔转过身,翻墙出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身后,桂花树的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像一声声低低的叹息。

八、困兽

永泰六年至永泰八年。

严浩翔成亲了,但他没有成为一个好丈夫。

不是因为他故意冷落王家小姐,而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丈夫。他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另一个人,留给这个无辜女子的,只有礼貌和疏离。

王小姐是个好人。她温柔、善良、知书达理,嫁进严家之后把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严浩翔的父亲恭敬孝顺,对下人宽厚仁慈。她唯一得不到的,就是丈夫的心。

严浩翔对她很好——但不是那种好。他给她买最好的衣料和首饰,给她请最好的绣娘和琴师,逢年过节礼物不断,在外人面前给足了她面子。但回到房里,他总是客客气气的,像对待一个客人,而不是妻子。

“夫君,”有一天晚上,王小姐终于忍不住了,坐在床边低声问他,“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严浩翔正在解衣带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声音平静。

“那为什么……”王小姐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成亲两年了,你从来没有……”

她没有说完,但严浩翔明白她的意思。

“对不起。”他放下衣带,转过身来,看着她,“这是我的问题,跟你无关。你很好,是我不够好。”

王小姐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夫君,我不求你爱我。”她说,声音很轻,“我只求你……不要骗我。如果你心里真的有人,你可以告诉我。我不会闹,不会跟任何人说。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严浩翔看着她,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感情。有愧疚,有同情,也有某种说不清的、对命运的无力感。

他不能告诉她真相。他不能告诉任何人真相。这个秘密,是他和贺峻霖之间最后的一道防线,一旦被戳破,一切都完了。

“没有。”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你早点休息吧。”

他转身走出了房间,去了书房。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里坐了一夜,对着桌上的一块白玉并蒂莲玉佩,喝光了一整壶酒。

永泰七年,夏。

贺峻霖被外放了。

说是外放,实际上是明升暗贬。从翰林侍讲调到江南的一个偏远府城做通判,从六品到正六品,品级没变,但从京官变成了地方官,从权力的中心被踢到了边缘。

严浩翔知道,这是严晖的意思。他在进一步切断他跟贺峻霖之间的联系。

他没有去送贺峻霖。他不敢去。他只是派了一个最信任的伙计,悄悄地跟在车队后面,确保贺峻霖安全到达。

伙计回来禀报说,贺公子一路上很安静,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到了府城之后直接去了衙门报到,当天就开始处理公务。

“贺公子看起来……不太好。”伙计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但他什么都没说,也没问起少爷您。”

严浩翔听完,沉默了很久。

“下去吧。”他挥了挥手,“派人盯着,有什么情况随时回报。”

“是。”

伙计退下后,严浩翔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墙上的地图发呆。他的目光落在那座偏远府城的位置上,一个小小的黑点,在地图上毫不起眼。

他跟贺峻霖之间,从苏州到京城,从京城到江南,距离越来越远。

不只是地理上的距离,还有心理上的、身份上的、命运上的。

他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或者说,他隐隐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但他不愿意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