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风终于带了凉意,却吹不散校园里弥漫的流言蜚语,反倒像一把钝刀,把那些恶意磨得愈发锋利,日日夜夜剐着两个少年的神经。
周三的午后,阳光昏沉,云层压得很低,教室里的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吕枫落依旧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刻意伪装睡觉,只是垂着眼,指尖反复摩挲着桌角,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脸上的淤青还未完全消退,浅淡的印子藏在校服衣领下,却藏不住眼底化不开的疲惫与绝望。
简亦坐在他身侧,比以往更紧地挨着他,温热的手掌始终覆在吕枫落的手背上,檀木味的信息素一刻不停地包裹着他,像是在守护一件易碎的珍宝。他的脸色也不复往日的温和清朗,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连日来的流言、班主任的警告、家里旁敲侧击的盘问,早已压得他喘不过气,可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只要他一松手,身边的人就会彻底坠入深渊。
他能感觉到,吕枫落正在一点点抽离,那份藏在桀骜下的热烈,正在被世俗的偏见一点点浇灭。从前的吕枫落,会在他递过温水时耳尖泛红,会在小树林里偷偷牵他的手,会在他受委屈时下意识护在身前,可现在,吕枫落只会沉默,只会在他靠近时下意识闪躲,只会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流露出深入骨髓的自我厌恶。
“下课后,别去食堂了,我带了面包,我们去后山。”简亦压低声音,指尖轻轻挠了挠吕枫落的掌心,试图逗他回神,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吕枫落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抽回自己的手,将其揣进桌下,声音沙哑又淡漠:“不了,我想一个人待着。”
他的动作很轻,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简亦的心里。简亦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指尖微微颤抖,眼底的光暗了几分,却还是强装镇定,轻声道:“我陪你,不管你去哪里,我都陪你。”
吕枫落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头扭向窗外,看着枯黄的树叶被秋风卷落,心里一片荒芜。他知道简亦的心意,知道他的坚守,可正是这份坚守,才让他更加痛苦。他不能再拖累简亦了,这份爱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错在性别,错在世俗,错在他配不上这份纯粹的偏爱。
就在这时,班主任面色凝重地走进教室,目光径直落在最后一排,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吕枫落,简亦,你们两个,跟我去教务处。”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们,有好奇,有鄙夷,有幸灾乐祸,那些目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两人牢牢困住。
吕枫落的身体猛地一僵,指尖攥得发白,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简亦却率先站起身,伸手想去拉吕枫落,却被吕枫落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看着吕枫落落寞的背影,心一点点沉下去,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议论声瞬间停止,学生们纷纷低下头,却用余光偷偷打量着他们,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息。教务处的门紧闭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严肃的氛围扑面而来,除了教导主任,还有两位校领导,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坐吧。”教导主任推了推眼镜,眼神锐利地扫过两人,没有丝毫客套,直接开门见山,“最近学校里关于你们的流言,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严重影响了校风校纪,你们应该知道吧?”
吕枫落低着头,一言不发,周身的雪松信息素压抑到了极致,带着破罐破摔的漠然。
简亦却挺直了脊背,声音平静却坚定:“主任,那些都是流言,是别人恶意揣测,我们没有做违反校规的事。”
“没有做?”教导主任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语气变得严厉,“全校都在传你们两个Alpha举止亲密,违背天性,甚至还有人拍到你们在小树林相拥的照片,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
一张照片被推到两人面前,正是上周他们在后山相拥的画面,角度刁钻,将彼此的依赖拍得清清楚楚,显然是有人故意偷拍,用来做实他们的“罪名”。
吕枫落看到照片的瞬间,脸色瞬间惨白,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猛地抬头,看向教导主任,眼底满是慌乱,第一反应不是为自己辩解,而是急切地开口:“这件事跟简亦没关系,都是我的错,是我缠着他,要罚就罚我,跟他无关。”
他不能让简亦因为这件事受到处分,不能让简亦的学业、前途毁在自己手里。简亦本该有光明的未来,不能因为他,被打上“异类”的标签,一辈子活在非议里。
“枫落!”简亦拉住他,眼神坚定地看着校领导,“不怪他,是我自愿的,我们只是互相陪伴,并没有做错什么。感情是我们自己的事,与别人无关,与校规也无关。”
“无关?”一旁的副校长冷冷开口,语气里满是鄙夷与不认同,“在这个世界上,Alpha就该和Omega结合,这是天性,是伦理,你们两个Alpha纠缠在一起,就是违背天理,伤风败俗!不仅毁了自己,还带坏学校的风气,今天找你们来,不是听你们狡辩的,要么,立刻断绝来往,以后保持距离,安分守己;要么,学校只能按照校规,给你们记过处分,通报批评,甚至劝退!”
劝退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在吕枫落的脑海里。
他不怕记过,不怕通报,不怕被所有人唾弃,可他怕简亦被劝退,怕简亦这么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怕简亦的父母因为这件事对他失望透顶。
简亦的家境优渥,父母都是体面人,对他寄予厚望,若是知道他和一个Alpha早恋,还闹到被学校劝退的地步,绝对不会放过他。
教导主任看着两人,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简亦,你是学校的优等生,成绩优异,前途无量,没必要为了一个人,毁了自己的一生。吕枫落,你本身就经常违纪,若是再执迷不悟,学校绝不会姑息。你们好好想想,三天之内,给我答复。”
走出教务处,秋风裹挟着寒意吹在身上,吕枫落却感觉不到丝毫冷意,心底的绝望早已将他彻底淹没。他停下脚步,背对着简亦,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简亦,就这样吧。”
简亦的心猛地一沉,快步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什么就这样?”
“我说,我们分手,以后再也不要见面了。”吕枫落抬起头,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死寂,他刻意用最冷漠的眼神看着简亦,说出最伤人的话,“我腻了,我不想再被人指着鼻子骂恶心,不想再跟你一起承受这些。之前的一切,都是我一时糊涂,就当是一场梦,现在梦醒了,我们各走各的路。”
他不敢看简亦的眼睛,每说一个字,心就像被凌迟一样疼,可他必须这么做。只有他先放手,简亦才能解脱,才能回到原本的生活,才能拥有光明的未来。
“你撒谎!”简亦的声音带着颤抖,眼眶瞬间红了,他紧紧攥着吕枫落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你看着我,吕枫落,你看着我!你明明不是这么想的,你明明喜欢我,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喜欢?”吕枫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笑里满是苦涩,“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跟你在一起,不过是觉得新鲜罢了。现在新鲜劲过了,我不想玩了,不行吗?简亦,你别再缠着我了,你真的很让人厌烦。”
他用力甩开简亦的手,转身就走,脚步急促,不敢有丝毫停留。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忍不住回头,忍不住扑进简亦的怀里,告诉他自己有多舍不得,告诉他自己有多害怕失去他。
可他不能。
简亦站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浑身冰冷,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他的身上,他却一动不动,眼底的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茫然。他不明白,明明昨天还在小树林里紧紧相拥,明明说好了一起面对,为什么转眼之间,吕枫落就变了一副模样。
他不信,他绝不相信吕枫落会真的放手。
而吕枫落一路狂奔,跑到学校最偏僻的角落,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再也忍不住,蹲下身,抱着膝盖失声痛哭。眼泪汹涌而出,打湿了衣袖,他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心底的痛苦与愧疚快要将他吞噬。
简亦,对不起,对不起。
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推开你,原谅我的自私,也原谅我的懦弱。
我配不上你,更不能耽误你,你值得更好的,值得被所有人祝福,而不是跟我一起,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份爱,我藏在心底就好,哪怕一辈子不见,只要你能好好的,我就知足了。
可命运的折磨,远不止于此。
吕枫落回到家,迎接他的不是黑暗的空屋,而是客厅里亮得刺眼的灯光,以及父亲暴怒的脸。母亲坐在一旁,抹着眼泪,眼神里满是失望与嫌弃。
“你还有脸回来?”父亲抓起桌上的玻璃杯,狠狠砸在吕枫落脚边,碎片四溅,划伤了他的脚踝,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变态的东西!跟个Alpha搞在一起,丢尽了我们吕家的脸!学校都把电话打到家里来了,你是不是想让我被所有人指指点点,活不下去!”
“我没有。”吕枫落低声反驳,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父亲冲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狠狠甩在墙上,暴戾的Alpha信息素疯狂地朝着他压去,狠狠冲撞着他的腺体,疼得他浑身发抖,“证据都摆在眼前,你还敢狡辩!我告诉你,要么跟那个男的断得一干二净,以后再也不许联系,要么,就滚出这个家,我就当没生过你!”
“我跟他已经断了。”吕枫落低着头,任由鲜血从脚踝流下,声音麻木,“以后不会再跟他有任何来往。”
“最好是这样!”父亲松开手,恶狠狠地瞪着他,“从今天起,放学立刻回家,不许跟任何人来往,尤其是那个叫简亦的,要是让我发现你再跟他见面,我打断你的腿!”
母亲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枫落,听你爸的话,别再执迷不悟了,你是Alpha,就该找个Omega,安安稳稳过日子,别再走歪路了。”
家人的不理解、辱骂、逼迫,像一把把尖刀,将吕枫落的心割得支离破碎。他没有辩解,没有反抗,只是麻木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将所有的恶意与痛苦隔绝在外。
房间里一片黑暗,他蜷缩在角落,脚踝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他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简亦发来的无数条消息,每一条都在问他在哪里,每一条都在说“我不信你不喜欢我”,每一条都在说“我等你”。
他看着那些消息,眼泪再次滑落,手指颤抖着,将简亦的联系方式拉黑,删除了所有的聊天记录,照片,以及所有与他相关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扔在一旁,抱着膝盖,将头深深埋进去,无声地哭泣。
从此,人间烟火,再无简亦。
而另一边,简亦疯了一样找遍了整个校园,教室、操场、后山、小树林,所有他们曾经一起去过的地方,都没有吕枫落的身影。他给吕枫落发消息,却显示对方已拒收,打电话,也是无法接通。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推开门,就看到父母坐在客厅里,脸色阴沉,桌上放着一张纸,正是学校发来的情况说明。
“简亦,你告诉我们,学校说的是不是真的?”父亲的语气冰冷,没有一丝往日的温和,“你跟那个吕枫落,到底是什么关系?”
简亦站在门口,浑身冰冷,缓缓点了点头:“是真的,我喜欢他。”
“你疯了!”母亲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哭腔,“他是Alpha,你也是Alpha,你们怎么能在一起?你知不知道别人会怎么说我们?知不知道这件事会毁了你的前途,毁了我们家的名声!我和你爸辛辛苦苦培养你,不是让你做这种违背天理的事的!”
“我不管什么天理,我只知道我喜欢他,我想跟他在一起。”简亦看着父母,眼神坚定,哪怕眼底满是疲惫,也没有丝毫退缩。
“不可能!”父亲一拍桌子,厉声呵斥,“我绝不允许你跟他来往!明天,你就去跟他断绝关系,跟学校保证以后安分守己,否则,我就冻结你的银行卡,把你送到国外去,再也不许回来!”
“我不去。”简亦摇了摇头,语气决绝,“我不会跟他断,就算你们把我送到国外,我也会回来找他。”
“你!”父亲气得说不出话,指着他,手不停颤抖,“好,好得很,你要是执意如此,就别认我们这个父母!”
简亦看着父母愤怒又失望的脸,心里满是痛苦,可他一想到吕枫落,就无法妥协。他不能放弃吕枫落,那个看似桀骜,实则脆弱无比的少年,已经被全世界抛弃,若是他也放手,吕枫落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脑海里全是吕枫落冷漠的眼神,决绝的背影,他不信吕枫落真的不爱他,他一定是有苦衷,一定是为了保护他。
他不会放弃,绝对不会。
哪怕与全世界为敌,哪怕被所有人唾弃,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他也要找到吕枫落,拉住他的手,再也不放开。
夜色渐深,城市陷入沉睡,可两个少年的世界,却早已灯火熄灭,只剩无尽的黑暗与痛苦。
流言还在蔓延,偏见从未消散,家庭的逼迫,学校的施压,世俗的恶意,将他们彻底推向了深渊。吕枫落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挚爱,以为是成全,却不知是更深的折磨;简亦抱着最后的希望,坚守着那份爱意,不肯放手,却不知这份坚守,最终只会让两人都遍体鳞伤。
这份禁忌的爱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悲剧的结局。他们在黑暗中相遇,彼此救赎,却最终被世俗的洪流淹没,爱而不得,咫尺天涯,往后余生,只剩无尽的思念与悔恨,在深渊里,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