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下得缠绵,淅淅沥沥敲打着教学楼的玻璃窗,晕开一片模糊的水汽,像极了两个少年之间,再也捅不破的隔阂。
距离那次教务处约谈、吕枫落狠心说分手,已经过去了一周。
这一周里,吕枫落彻底变成了学校里的孤魂。他不再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刻意换到了教室最前排,离简亦最远的位置,每天天不亮就揣着冷掉的馒头到校,放学铃声刚响第一声,就抓起书包冲出教室,连片刻的停留都不肯,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又像是在逃离自己那颗早已溃不成军的心。
他剪短了头发,利落的短发露出光洁却泛着青白的额头,往日里桀骜张扬、带着雪松清冽劲儿的眼神彻底敛去,只剩下麻木和淡漠,脸上的淤青早已消散,可眼底的伤痕,却像刻进骨血里,永远褪不去。他不再释放半分雪松信息素,刻意用强效抑制贴把后颈的腺体裹得严严实实,那层薄薄的贴片被他贴了一层又一层,勒得腺体隐隐发疼,他却浑然不觉,连走路都永远低着头,刘海遮住眉眼,避开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简亦的。每一次擦肩而过,他都能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檀木香气,那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味道,每闻一次,后颈的腺体就跟着抽痛一下,他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把所有情绪往喉咙里咽。
简亦就坐在原来的位置,最后一排靠窗,那个曾经属于两人的小角落,如今只剩他一个人。他的桌上,还摆着吕枫落以前随手落下的一支黑色水笔,笔帽上有浅浅的咬痕,是吕枫落上课发呆时无意识啃出来的,他一直没扔,就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日日看着,像是守住最后一点念想,又像是在一遍遍凌迟自己。
他再也没有主动上前找过吕枫落。
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天教务处门口,吕枫落决绝的眼神,冷漠到刺骨的话语,像一根淬了冰的刺,深深扎在他心底,拔不出,消不掉,稍微一动就牵扯着五脏六腑都疼。他怕自己再靠近,会换来更伤人的拒绝,怕自己的执着,会让吕枫落更加痛苦,更加被逼到绝境。可他每天都在默默看着吕枫落,看他上课盯着黑板走神,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看他午饭时躲在教学楼后的楼梯间,只啃一个干硬的面包,连一口热水都没有;看他脚踝上未愈的伤口,在雨天里隐隐泛白,走路时不自觉地跛着脚,心就一寸寸沉下去,疼得喘不过气。
教室里的流言,渐渐从最初的鄙夷好奇,变成了悄无声息的观望。所有人都看出来,曾经形影不离、连课间都黏在一起的两个少年,如今彻底形同陌路,明明在同一个教室,呼吸着同一片空气,抬头低头就能看见,却隔着比山海还要遥远的距离,连眼神交汇都成了奢望。
有人说,吕枫落是怕了,怕被学校记过处分,怕被家里打断腿,所以狠心抛弃了简亦;也有人说,简亦终于想通了,放弃了这段违背天理、遭人唾弃的感情,要回归正轨。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份爱意从未消散半分,只是被硬生生压在心底最深处,被世俗的偏见、家庭的逼迫、学校的警告,压得快要窒息,连呼吸都带着疼。
课间操的时候,全校学生都在操场列队,秋风卷着落叶刮过,冷得人缩紧脖子。吕枫落站在班级队伍的末尾,刻意往人群里缩,简亦站在中间,隔着密密麻麻的人头和晃动的校服,却总能精准捕捉到彼此的身影。吕枫落会假装看远方的教学楼,余光却死死黏在简亦身上,看他穿着干净的白校服,身姿依旧挺拔,却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眼下的青黑重得像是几天没合眼,指尖总是不自觉地蜷缩着,心里就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着,又酸又胀,后颈的腺体也跟着一阵阵抽痛,强效抑制贴都压不住那股翻涌的情绪,他只能悄悄抬手按住后颈,咬着牙忍下那股剧痛。
简亦则会一直望着吕枫落的方向,看着他消瘦得愈发明显的背影,看着他刻意挺直却依旧单薄的肩膀,看着他在寒风里微微发抖,却不肯裹紧校服外套,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把他拥进怀里,像从前一样,释放出自己温和的檀木信息素,裹住他,温暖他,抚平他所有的不安。
可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原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一个个深深的月牙印,感受着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痛,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再等等,再忍忍,他一定会等到吕枫落回头的那天,等到所有阴霾都散去的那天。
雨天的放学路,格外冷清。吕枫落背着书包,独自走在雨中,没有打伞,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短发,顺着脸颊滑落,混着眼底憋回去的湿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故意走得很慢,脚步拖沓,耳朵却时刻留意着身后的动静,他知道,简亦每天都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保持着三步的距离,撑着一把黑色的伞,默默跟着他,直到他走到家门口的小巷口,才会停下脚步。
从学校到他家的这条路,从前他们一起走过无数次。简亦会牵着他的手,把伞稳稳偏向他这边,自己半边身子被雨水淋透也不在意;会跟他说学校里的趣事,逗他笑;会轻声安抚他的坏脾气,在他耳边用温柔的声音说喜欢,说要一直在一起。可现在,只剩冰冷的雨水,泥泞的路面,和身后若有若无、让他心脏揪紧的脚步声。
走到小巷口时,吕枫落停下脚步,背对着身后的方向,雨水打湿他的衣领,浸透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冷。后颈的腺体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疼得他浑身一颤,他死死按住后颈,指节泛白,多想回头,多想扑进简亦怀里,告诉他自己有多后悔,多想抱着他说那句“我没有不喜欢你,我从来都没有腻过,我比谁都想和你在一起”,可他不能。
父亲的呵斥、母亲的眼泪、学校教务处冰冷的警告、同学背后的指指点点、还有简亦父母失望又愤怒的眼神,像一道道沉重的枷锁,牢牢锁住他,勒得他快要窒息。他只要一回头,就会把简亦再次拖入这个深渊,简亦本该是前途光明、被所有人看好的乖学生,不该因为他,毁了自己的一生,他不能那么自私。
“别跟着我了。”吕枫落开口,声音被雨水打散,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冰冷决绝,腺体的疼让他说话都带着颤音,“以后别再跟着了,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身后的脚步声,瞬间停止。
简亦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雨幕中,看着吕枫落孤寂又单薄的背影,雨水打湿他的裤脚,鞋尖沾满泥水,他却浑然不觉,眼眶瞬间红了,喉咙哽咽得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疼。他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想告诉他自己有多担心,想问问他后颈是不是又疼了,可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句憋了许久的关心,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知道,吕枫落是故意的,故意说狠话,故意赶他走,可他偏偏拆穿不了,只能陪着他演这场互相折磨的戏。
“我没有跟着你。”简亦的声音,带着雨水的湿冷,微微颤抖,带着连自己都骗不过的拙劣,“我只是,顺路回家。”
这个借口,两人都心知肚明,却谁都没有戳破。
吕枫落没有再回头,腺体的剧痛越来越烈,疼得他眼前发黑,他猛地攥紧书包带,加快脚步,几乎是冲进雨幕里,直到拐进小巷,再也看不到简亦的身影,才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蹲下身子,捂住后颈的腺体,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脸,无声地哭泣。雨水混着泪水,从指缝间流出,腺体的刺痛和心口的剧痛交织在一起,快要将他彻底淹没。
简亦,对不起,对不起。
求你,别再对我好了,别再跟着我了,放过你自己,好不好?我不值得你这样。
简亦站在原地,看着吕枫落消失的小巷方向,久久没有移动。手中的伞,不知何时偏向了吕枫落离开的方向,雨水打湿他的半边肩膀,冰冷刺骨,可他却感觉不到,心口的疼,早已盖过了所有的感官。他缓缓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上,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混着雨水,砸在地上,碎成一片。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和吕枫落会变成这样。明明彼此深爱,入骨入髓,却要互相折磨,明明近在咫尺,伸手就能碰到,却远在天涯,连一句关心都成了奢望。
回到家,简亦的父母依旧对他冷着脸,家里的氛围冰冷得像冰窖。自从他们知道他和吕枫落的事,就再也没给过他好脸色,餐桌上的饭菜,再也没有他爱吃的菜,银行卡被冻结,零花钱被停掉,连房门都被他们刻意锁着,不让他出门。可他不在乎,不在乎物质上的匮乏,不在乎父母的冷漠,他只在乎吕枫落,只在乎那个把自己藏起来、独自承受一切的少年,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的伤口,有没有在夜里偷偷疼得睡不着。
他把自己省下来的早饭钱、零花钱攒起来,买了吕枫落最爱吃的全麦坚果面包,还有针对他脚踝伤口的特效药,以及温和舒缓腺体不适的冷敷贴,每天早早来到学校,趁着教室没人,悄悄放在吕枫落课桌的抽屉里,不留名字,不留痕迹,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吕枫落发现了抽屉里的面包和药膏,还有那盒冷敷贴,一眼就知道是简亦放的。面包是他最喜欢的口味,药膏是针对他脚踝伤口的特效药,冷敷贴更是能缓解腺体的刺痛,他用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他看着那些东西,指尖微微颤抖,好几次想把它们统统扔出去,想彻底断了自己的念想,可最终,还是默默收了起来。
面包他没有吃,放在书桌的角落,直到发霉、变硬,也没舍得扔;药膏他没有用,藏在书包最底层;冷敷贴被他放在枕头下,夜里腺体疼得睡不着时,就拿出来摸一摸,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淡淡的檀木香气,仿佛简亦还在身边。
他知道简亦的心意,知道他从未放弃,可正是这份不放弃,才让他更加煎熬,更加痛苦。他越不想拖累简亦,简亦就越执着,这份拉扯,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两个人的心。
班里的同学,渐渐有人看不下去,私下里劝简亦:“简亦,别再傻了,吕枫落都那样对你了,对你避之不及,甚至故意躲着你,你何必还执着呢?你们本来就不可能,这段感情本来就是错的,趁早放弃,对谁都好。”
还有人说他执迷不悟,说他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纠缠一个烂人,可简亦只是淡淡摇头,什么都不说。
不可能吗?他不信。
他不信他们的爱,就这么不堪一击,不信世俗的偏见,能彻底抹掉他们朝夕相处的温情,不信吕枫落,真的能放下他,真的舍得他。
他等,等一个机会,等吕枫落放下所有顾虑,等他们能再次并肩,能再次拥抱彼此的那天。
可他不知道,吕枫落早已被逼到了绝境,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家里的管控越来越严,父亲每天都会掐着放学时间,去学校门口守着,寸步不离地盯着他,不让他有任何和简亦接触的机会。只要他晚回家一分钟,或者脸上有半点不对劲,迎来的就是父亲的打骂和不堪入耳的辱骂,母亲坐在一旁,只会唉声叹气,哭着说他丢尽了家里的脸,说他不走正路。家里的氛围,早已没有一丝温情,只剩下冰冷的暴力、无尽的指责和压抑到极致的窒息感。
父亲身上暴戾的信息素,总是毫无顾忌地往他身上冲撞,本就因为长期压抑情绪、过度克制而脆弱的腺体,开始频繁出现剧烈的刺痛感,有时候是隐隐的钝痛,有时候是尖锐的绞痛,疼得他浑身发抖,冷汗直流,把衣服都浸透,可他不敢说,只能默默忍着,换更强效的抑制贴,吃最便宜的止痛药,不让任何人发现。
他开始逃课,开始偷偷学抽烟,开始回到从前那个浑浑噩噩、没人敢靠近的样子,甚至比以前更糟。他故意跟班里的坏学生混在一起,故意在学校里惹是生非,故意做出一副自甘堕落、无可救药的模样,他想让简亦彻底死心,想让简亦看到他最不堪的样子,让简亦知道,他就是一个烂人,不值得简亦付出一切,不值得简亦再等。
可他越是这样,简亦就越是担心,越是放不下。
简亦看着他逃课去小巷里发呆,看着他身上沾染的淡淡的烟味,看着他眼底的麻木与堕落,看着他后颈抑制贴下隐隐泛出的苍白,心疼得快要窒息。他找到那些跟吕枫落混在一起的学生,红着眼眶警告他们不许再带吕枫落学坏,语气里的急切与慌乱,是从未有过的,他怕吕枫落真的把自己毁了,怕再也拉不回他。
吕枫落得知后,在放学的小巷里拦住了简亦。
天色昏暗,小巷里没有灯光,只有远处路灯微弱的光,昏黄地照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吕枫落嘴里叼着一根烟,是偷偷学的,呛得他不停咳嗽,喉咙发疼,却还是强装出一副无所谓的痞气模样,眼神冷漠地看着简亦,后颈的腺体却在这一刻,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疼得他身子晃了晃。
“简亦,你是不是闲得慌?”吕枫落开口,声音带着烟味的沙哑,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刻意放大了音量,想掩盖住自己的颤抖,“我的事,不用你管,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是什么样的人,跟你没关系,你别再插手我的事,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简亦看着他嘴里的烟,看着他刻意伪装的叛逆,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按住后颈的手,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他上前一步,伸手想拿掉他嘴里的烟,想摸摸他的腺体是不是又疼了,却被吕枫落狠狠推开。
“别碰我!”吕枫落后退一步,眼神凶狠,周身压抑许久的雪松信息素,瞬间溢出几分,带着极强的攻击性,却又藏着掩不住的脆弱,后颈的抑制贴已经被腺体的胀痛撑得微微凸起,“简亦,我最后跟你说一次,我们两清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以后再敢管我的事,我不会对你客气!”
简亦站在原地,看着他浑身是刺的模样,看着他眼底深处藏不住的痛苦与挣扎,看着他强忍着疼痛却还要装冷漠的样子,缓缓开口,声音温柔却坚定,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哽咽:“吕枫落,别这样折磨自己,我心疼。你的腺体,是不是又疼了?”
就这一句话,瞬间击溃了吕枫落所有的伪装。
他嘴里的烟,掉落在地上,被雨水打湿,眼眶瞬间红了,所有的冷漠、凶狠、叛逆,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转过身,背对着简亦,肩膀微微颤抖,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忍住哭出声的冲动,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却抵不过心口的万分之一剧痛,抵不过腺体里翻涌的刺痛。
心疼?
他怎么配让简亦心疼。
是他自己选的路,是他自己要堕落,是他自己要推开简亦,一切都是他活该,是他罪有应得。
“你走吧。”吕枫落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腺体的疼让他连说话都费力,“再也不要来了。”
这一次,简亦没有再停留。
他看着吕枫落的背影,深深看了一眼,仿佛要把他刻进心底,刻进骨血里,然后缓缓转身,一步步离开,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小巷里,只剩下吕枫落一个人,他缓缓蹲下身,抱着膝盖,终于放声大哭,哭声压抑而痛苦,被雨声掩盖,却在空旷的小巷里久久回荡。后颈的腺体疼得他快要晕厥,他死死按住,泪水汹涌而出,他赢了,他成功把简亦推开了,简亦再也不会管他了,再也不会因为他受累了。
可他也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他失去了他的光,失去了他的救赎,失去了这世上唯一爱他、唯一懂他、唯一愿意陪他承受一切的人。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打湿了他的头发,打湿了他的衣服,冰冷的雨水,浸透他的四肢百骸,可他却感觉不到冷。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世界,再也没有光了,只剩下无尽的黑暗、疼痛和悔恨。
而简亦走在雨中,泪水混着雨水,滑落脸颊,他紧紧攥着掌心,那里,还留着吕枫落曾经的温度,还留着那段温暖的回忆。
他没有放弃,他永远都不会放弃。
哪怕吕枫落把他推开千万次,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哪怕所有人都反对,哪怕最终还是悲剧收场,他也会等,等吕枫落回头,等他们重新拥抱彼此的那天,等那份禁忌的爱,能有一丝喘息的机会。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这份隐忍的牵挂,这份咫尺天涯的折磨,不过是悲剧的前奏。世俗的偏见、家庭的逼迫、命运的捉弄,还在一步步紧逼,把他们往深渊里推。这份藏在腺体深处、不敢言说的禁忌爱恋,终究逃不过粉身碎骨的结局,他们的爱,始于深秋的温暖,终于深秋的冷雨,在最美好的年纪,留下了最刻骨铭心的伤痕,往后余生,只剩无尽的思念、悔恨和遥遥无期的等待,再也没有相见相拥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