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如刀

九月的燥热还未完全褪去，午后的阳光透过教室窗户，斜斜地切过桌面，将最后一排的角落割成明暗两半。吕枫落趴在桌上，侧脸埋在臂弯里，看似在睡觉，耳尖却始终紧绷着，周遭细碎的议论声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得他耳膜生疼，连带着后颈被抑制贴盖住的腺体，都泛起一阵莫名的酸胀。

简亦坐在他身旁，笔尖在笔记本上匀速滑动，字迹依旧工整清秀，可微微用力泛白的指节，暴露了他并未全然专注于课堂。他能清晰感受到身边少年周身压抑的低气压，也能听见前排同学刻意压低、却偏偏能精准传入耳中的对话，那些话语裹着鄙夷与揣测，像冰冷的刀刃，隔着空气，一下下剐着两人之间好不容易筑起的温暖。

“你们早上没听见吗？高二的人都在传，高三七班那两个Alpha，走得也太近了吧，天天黏在一起，放学还手牵手。”

“Alpha跟Alpha走那么近本来就奇怪，更何况还是吕枫落那种人，简亦好好一个优等生，怎么就跟他搅和在一起了？”

“我看可不是简单的朋友关系，你们忘了吗？之前有人在天台看到他们坐在一起，靠得特别近，吕枫落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居然没赶简亦走，反而乖乖听他说话，这正常吗？”

“喂，你们别乱讲，AA恋可是禁忌啊，那是违背天性的，要是真的是那种关系，也太恶心了吧……”

“恶心”两个字轻飘飘地飘过来，吕枫落埋在臂弯里的身体猛地一颤，攥紧的拳头抵在桌下，指节咯咯作响，冷冽的雪松信息素不受控制地从腺体处溢出，带着极强的攻击性与烦躁，瞬间笼罩了教室后排。

周围的Beta同学瞬间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前缩了缩，不敢再议论，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课堂上的老师皱了皱眉，往最后一排瞥了一眼，最终还是选择沉默，毕竟吕枫落的脾气，整个学校都领教过，没人愿意自讨苦吃，更何况，老师心里，也藏着和同学们一样的揣测。

简亦察觉到身边人的情绪失控，立刻停下笔，不动声色地用自己的手背，轻轻贴了贴吕枫落攥紧的手背。他的体温温热，檀木味的信息素缓缓散发出来，温和又沉稳，一点点包裹住吕枫落躁动的雪松气息，像是温柔的手，抚平了他竖起的尖刺。

吕枫落的身体渐渐放松，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却依旧没有抬头。他不敢看简亦，不敢看那双始终温和清澈的眼睛，那些流言像潮水般涌进他的脑海，反复冲刷着那句“恶心”，冲刷着他心底最隐秘的自卑。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和简亦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他们都是Alpha，是世俗眼里绝不可能相爱的性别，简亦家境优渥、品学兼优，是站在阳光下的人，而他是烂泥里的杂草，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坏学生，他们本就不该有交集，更不该产生不该有的感情。

是他贪心了。

是他贪恋简亦的温暖，贪恋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才不顾一切地抓住他，把他拖进自己的黑暗里，如今，让他跟着自己一起被人指指点点，被人骂“恶心”。

吕枫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满是愧疚与自我厌恶。他配不上简亦，更不该耽误简亦，像简亦这样的人，本该拥有干净的人生，没有流言，没有非议，和一个符合世俗期待的Omega在一起，过着所有人都认可的生活，而不是跟他这个异类，承受这些莫须有的辱骂。

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老师刚走出教室，教室里的议论声再次卷土重来，比之前更加肆无忌惮。有人用异样的眼神盯着最后一排，有人对着他们窃窃私语，还有人故意提高了音量，摆明了说给他们听。

简亦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轻轻推了推吕枫落的胳膊，声音放得极轻，温柔却坚定：“别听他们的，都是胡说八道。”

吕枫落终于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平日里桀骜不驯的眼神，此刻满是疲惫与落寞，他看着简亦，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们说的是真的，对吧？我们这样，本来就是错的，是恶心的。”

这句话说出口，吕枫落自己先红了眼眶。他从来不怕别人骂他坏，骂他叛逆，可他怕别人说他和简亦的感情恶心，怕简亦也这么觉得，怕这份他视若生命的感情，从根源就是个错误。

简亦的心猛地一揪，他从未见过这样脆弱的吕枫落，那个浑身是刺、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此刻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小兽，缩在自己的壳里，任由外界的伤害将他击溃。他立刻伸手，轻轻握住吕枫落的手，十指紧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全部传递给对方。

“不是错的，更不恶心。”简亦的眼神无比认真，一字一句地说道，“感情从来没有对错，也不分性别，我喜欢你，你喜欢我，这就够了。别人怎么说，是他们的事，我们不用管，也不用在意。”

“可他们都在说你，都在骂你，说你跟我在一起是自甘堕落。”吕枫落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想抽回手，却被简亦紧紧攥着，“你是好学生，你不该跟我在一起，你走吧，别再理我了，就当我们从来没认识过，这样他们就不会再说你了。”

他说着违心的话，心却像被撕裂一样疼。说出让简亦离开的瞬间，他仿佛觉得自己的世界，再次陷入了无边的黑暗，比遇到简亦之前，还要漆黑，还要寒冷。

简亦看着他眼底的挣扎与不舍，看着他强装冷漠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微微倾身，靠近吕枫落，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不走，我也不会不理你。吕枫落，我告诉你，我不在乎那些流言，我只在乎你。除非你亲口说，你不喜欢我了，不想让我留在你身边，否则，我永远都不会走。”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檀木信息素的温柔，吕枫落的心脏狠狠一颤，所有的倔强与伪装瞬间崩塌，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急忙别过头，看向窗外，不让简亦看到自己的狼狈，可紧握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怎么可能不喜欢他，怎么可能舍得让他走。

简亦是他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是他拼尽全力想要抓住的温暖，是他活了十七年，唯一的救赎。让他放手，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可他不能这么自私。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贪恋，毁了简亦的一生。

就在两人僵持的时候，教室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平时总跟在吕枫落身后的Alpha男生走了进来，为首的男生看着吕枫落，脸上带着复杂的神情，欲言又止。

“枫落，外面……外面有人在堵你，还有人在走廊里贴了纸条，写的都是……都是你和简亦的事。”

吕枫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猛地站起身，周身的气息再次变得冰冷，他甩开简亦的手，大步朝着教室外走去。简亦立刻起身，紧紧跟在他身后，没有丝毫犹豫。

走廊里已经围了不少人，学生们挤在一起，对着墙上一张白色的纸条指指点点，议论声此起彼伏，眼神里满是鄙夷和好奇。纸条上的字迹潦草，写着不堪入目的话语，句句都在指责吕枫落和简亦的禁忌关系，骂他们违背伦理，伤风败俗，甚至还牵扯到了两人的家庭，字字句句，都像一把把尖刀，扎在人心上。

吕枫落走到人群前，看到纸条上的内容，眼底瞬间燃起怒火，周身的雪松信息素狂暴地扩散开来，带着毁灭性的攻击性，周围的Alpha都下意识地后退，Beta们更是脸色惨白，几乎站不稳。

他伸手，狠狠撕下那张纸条，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用脚碾得稀碎，眼神凶狠地扫过周围的人，声音冰冷刺骨：“谁写的？站出来！”

没有人敢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避开他的目光，可私下里的议论，却依旧没有停止。

“看吧，我就说他们有问题，吕枫落这反应，肯定是被说中了。”

“两个Alpha搞在一起，真是丢学校的脸，学校怎么还不处理他们？”

“简亦看着那么乖，没想到居然是这种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些话语，比那张纸条还要伤人。吕枫落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恨不得冲上去把那些乱说话的人都揍一顿，可他知道，一旦他动手，事情只会闹得更大，简亦受到的伤害，也会更深。

简亦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住他的胳膊，阻止他冲动的行为，他抬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周围的人，没有丝毫的怯懦，声音清晰而坚定，传遍了整个走廊：“我和吕枫落是朋友，我们之间的事，与任何人无关，请你们不要随意揣测，更不要恶意诋毁。”

他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周身的檀木信息素沉稳而强大，与吕枫落的雪松气息交织在一起，明明是两种本该互相排斥的Alpha信息素，此刻却形成了一股强大的气场，让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

可依旧有人不服气，小声嘀咕：“朋友？谁会跟朋友天天黏在一起，谁会跟朋友有那样的眼神，别骗大家了。”

简亦没有再辩解，只是紧紧握着吕枫落的手，转头看向身边的少年，眼底满是温柔与坚定：“我们走，别跟他们浪费时间。”

吕枫落看着简亦，看着他在漫天流言里，依旧坚定地站在自己身边，看着他为了自己，直面所有人的鄙夷，心里的怒火渐渐平息，只剩下无尽的心疼与愧疚。他任由简亦拉着自己，穿过拥挤的人群，一步步走出教学楼，身后的议论声，像一张无形的网，紧紧追着他们，甩都甩不掉。

两人走到学校后山的小树林里，这里是他们平时常来的地方，安静又隐蔽，是能暂时逃离世俗喧嚣的角落。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可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吕枫落停下脚步，猛地甩开简亦的手，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你看到了吗？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们，都在骂我们，我们根本躲不掉。”

“我知道。”简亦走到他身后，轻轻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背上，声音温柔，“我知道很难，我知道会被人说，可我不怕，枫落，你也不要怕，有我在。”

“可我怕！”吕枫落猛地转过身，红着眼睛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崩溃，“我怕你被他们骂，怕你因为我，被学校处分，怕你以后的人生，都因为我毁了，我更怕……怕你有一天，也会觉得跟我在一起是错的，会离开我。”

这是吕枫落第一次，把自己心底所有的恐惧，全部说出来。他看似强大，实则比谁都脆弱，他拥有的太少，所以才怕失去，怕这唯一的温暖，最终也会离他而去。

简亦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他伸手，轻轻擦去吕枫落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我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陪着你，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可是我们是Alpha，我们不可能有未来，世俗不会认可我们，所有人都不会认可我们。”吕枫落抓住他的手，声音哽咽，“我们这样，到底有什么意义？”

“意义就是，我爱你。”简亦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认真，“我爱你，与性别无关，与世俗无关，只是因为你是吕枫落，只是因为我爱的人是你。只要我们在一起，只要我们不放手，就一定能走下去。”

他说着，微微踮起脚尖，轻轻吻了吻吕枫落的额头，像是在许下一个永恒的承诺。

吕枫落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满满的爱意与坚定，所有的恐惧与挣扎，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深深的眷恋。他伸手，紧紧抱住简亦，将头埋在他的颈窝，贪婪地闻着他身上檀木的信息素，泪水打湿了简亦的校服衣领。

“简亦，别离开我，求求你，别离开我。”

“我不离开，永远都不离开。”

两个少年在小树林里紧紧相拥，彼此的信息素交织缠绕，在这个充满偏见的世界里，守护着这份隐秘而禁忌的爱恋。他们知道，流言不会就此停止，世俗的偏见不会轻易消散，往后的路，会比现在更加艰难，可他们此刻，只想紧紧抓住彼此，哪怕只有片刻的温暖，也心甘情愿。

可他们不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校园里的流言，像病毒一样快速蔓延，不仅在学生之间传开，很快就传到了老师和学校领导的耳朵里。班主任找过他们两次，每次都旁敲侧击，让他们保持距离，注意影响，语气里的不满与警告，显而易见。

吕枫落的父母也听说了这件事，本就争吵不断的家里，变得更加鸡犬不宁。他的父亲，一个同样暴戾的Alpha，得知自己的儿子居然和另一个Alpha纠缠不清，气得暴跳如雷，回家就对他拳打脚踢，骂他丢尽了家里的脸，骂他变态、病态。

家里的信息素混乱不堪，两股暴戾的Alpha信息素互相冲撞，几乎要将整个家掀翻，吕枫落的腺体被震得生疼，可他一声不吭，任由父亲打骂，眼神里满是麻木。

他回到学校，脸上带着淤青，眼底满是疲惫，简亦看到他的样子，心疼得说不出话，只能默默陪着他，用自己的信息素安抚他，给他处理伤口，一遍遍地告诉他，有他在。

流言如刀，刀刀见血，割碎了他们表面的平静，也将这份禁忌之恋，推向了风口浪尖。

曾经，他们以为，只要彼此相爱，就能抵御一切风雨，可如今才发现，世俗的偏见，是无孔不入的风，是锋利无比的刀，一点点割裂他们的勇气，一点点消磨他们的希望。

吕枫落看着身边始终不离不弃的简亦，心里既温暖又痛苦。他知道，简亦为了他，承受了太多太多，来自家庭、学校、同学的压力，全都压在那个温和的少年身上，可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从来没有想过放弃。

而他，却只能一次次地让他担心，一次次地将他卷入风波。

夕阳西下，将后山小树林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少年并肩坐在草地上，手紧紧牵在一起，沉默不语。

吕枫落靠在简亦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檀木香味，轻声说：“简亦，要是我们不是Alpha就好了。”

简亦轻轻拍着他的背，温柔地回应：“不管我们是什么性别，我都会喜欢你，都会找到你。”

可他们都知道，这只是自我安慰。

在这个ABO至上的世界里，他们的性别，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场爱恋，是一场没有归途的旅途，是一场注定被世俗唾弃的悲剧。

流言还在继续，偏见从未消散，命运的魔爪，已经悄悄伸向了这对相爱的少年，在甜蜜与温暖的背后，是更深的磨难，更痛的折磨，在等待着他们。而他们此刻能做的，只有紧紧抓住彼此的手，在这无尽的黑暗里，靠着仅存的爱意，艰难地走下去，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最终粉身碎骨，也绝不放手。